皓玉真仙 > 砯崖2 > 第五十三章 锦字成尘

第五十三章 锦字成尘

    《水调歌头・ 绣旗》

    金线缝名姓,针影织心稠。

    魏碑风骨凝就,红锦映霜眸。

    两夜灯前偷绣,暗里藏锋不露,静待此行谋。

    假意留白处,真意待清秋。

    鼓声起,旗影展,过城楼。

    朱门轻接一袖,转瞬间弃流。

    堪叹桶底尘污,羞对千般期盼,寒绪上心头。

    怀糖犹带暖,抱梦踏风愁。

    挑选布料、挑花边,都不算难事;裁剪好之后,缝纫机 “嘎嘎” 一阵响,缝合成型也快,前后不过半小时就完工。

    可真正费功夫的是绣字。“临桂县金山市场路边摊” 这十个字,孙玲握着绣花针,一针一线细细勾勒,居然足足耗了大半日。更费劲儿的是后续 —— 要把所有摊主的名字都绣上锦旗。虽说路边摊的女摊主们都来搭了把手,可帮忙终究是三两句寒暄的功夫,各自还有摊位要照看,撑不了多久便陆续散去。到头来,针线活儿的重担,还是全落在了孙玲手上。

    她换了金闪闪的丝线,凝神屏气地在鲜红的布料上绣着一个个名字,指尖被针扎了,就含在嘴里吮一口,又接着往下绣。等最后一个名字的针脚落下,天不知不觉就黑透了。

    孙玲揉着酸胀的手腕,对着只绣好名字的锦旗轻轻叹气,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哎,肖童啊肖童,你说你写这么多字干嘛?多折腾人!其实用前头四个字就够了,两排凑八个字 ——‘盼摊位稳,盼民生安’,多利落!” 她指尖划过锦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眉头还皱着,“你这字又多又讲究,用金线绣起来别提多费眼了。先前说让每个摊主绣一个字,我看也不现实,各人针脚疏密不一样,绣出来指定走样,反倒毁了这面旗的规整。”

    “你说得在理,做针线活的手脚力道、针脚疏密,各人都不一样。” 肖童指尖轻点玻璃柜台,沉思片刻后抬眼,语气笃定,“小字还能凑活,这锦旗上的大字要是歪歪扭扭不规整,确实拿不出手。这样吧,前面的题字和摊主名字你都绣得周正,剩下那二十八个字,就交给我来收尾吧。”

    “哎哟喂!让我爱、爱、爱不完哟!” 孙玲高兴得双脚一蹦,差点离地,脸上的倦意瞬间被狂喜冲得一干二净。她早把胳膊的酸胀、绣字时的烦闷抛到九霄云外,小心翼翼捧着绣了大半的锦旗,轻轻搁在肖童的玻璃柜台上,指尖还下意识拢了拢边角的金线。一转身,脚步都带着轻快的劲儿,嘴里哼着跑调的曲子,高高兴兴地冲回自己的摊位去了。

    肖童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锦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玻璃柜台里。“哎,这绣字的活,真算不上我的拿手。”

    “那什么是你的拿手呀?摆地摊?” 表妹端着一盆水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摆地摊更谈不上了。” 肖童抬手按了按胸前的纱布,眉头微蹙 —— 伤口的痛就没消停过。整个下午她都没干活,连微宝都是表妹照看的,“不过是为了活着,硬扛罢了。”

    表妹一边收拾着摊位上的商品准备打烊,一边忍不住念叨:“你说你,这时候还揽下这活计。手不能挑、肩不能抬的,就连站久了都费劲,还去碰绣活?这活看着不用扛重物,可一针一线的拉扯、凝神屏气的耗神,对你这带伤的身子来说,可不比干重活轻松。”

    “今天才是周五呢,上班族能歇两天,我正好有两天赶工的时间,怎么着也够了。” 肖童说着,忽然抬高了声调,故意把柜台里的锦旗拿出来抖开,鲜红的布料配着金闪闪的名字,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她慢悠悠看了两秒,又缓缓叠好,语气里透着笃定,“先搁在这儿,等明天身子好些再动手。”

    她这突如其来的高声,把周围收拾摊位的人都吓了一跳:嫣嫣、小彭、何仙姑、碟子老大、谢姐、核桃,还有秧塘大排档的老板和工人,一个个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里的锦旗上,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期待。

    夜色渐浓,市场里的卷闸门陆续拉下。当肖童摊位的卷闸门缓缓合拢的瞬间,那面承载着所有个体户生计期盼的鲜红锦旗,依旧静静躺在玻璃柜台上,在最后一丝天光里,映着细碎的金光。

    周六、周日的市场,比平日里热闹了不少,摊位前的生意也格外忙活。肖童和表妹依旧早出晚归,肖童身上还是罩着那件冬天套棉袄的宽松外衣,脸色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只是干活时,她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护着胸前的伤口,动作利落了些,却也透着股硬撑的劲儿,谁也没瞧见,她眼底的红血丝,比前两天更重了些。

    微宝不再像从前那样被她背在胸前,无论是来市场还是回去,小家伙总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肖童摊位对面的秧塘大排档,一到饭点就格外热闹,总能看到一桌染着黄毛、红毛、绿毛的年轻人围坐吃火锅,猜拳喝酒的喧闹声此起彼伏。他们时不时会瞟向肖童的柜台,那面锦旗被一双解放鞋压着,自那天起就没再打开过,仿佛被肖童忘了似的,静静躺在那儿,透着股未完工的沉寂。

    周日下午,市场的喧嚣渐渐淡了些。核桃走进肖童的摊位,脸上带着几分兴冲冲的神色,凑到她跟前说:“肖童,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一早送锦旗,我联系了个腰鼓队,陪着咱们路边摊的人一起去政府,声势也足点儿!” 说着,他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锦旗上,“对了,让我瞅瞅锦旗绣得咋样了?”

    肖童没多言,伸手掀开压在上面的解放鞋,把锦旗抽了出来,缓缓展开。众人凑过来看,却见锦旗中间留着一大片空白,先前说好的核心题字压根没绣。

    刚好赶来的宁德益一眼就瞅见了这空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回事?中间怎么是空的?这样怎么送啊?”

    “没事啊。” 肖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一会儿用笔写上去就行。我买了油漆,晚点描上去,看着也规整。”

    “当初说好的是绣!是绣上去的!” 宁德益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怎么能改成写的?这是给政府送的锦旗,你当是随便涂涂画画?这是大家伙儿的心血!是咱们求生存的念想!你就这么敷衍?”

    “我一个人绣不完那二十八字。” 肖童依旧淡淡的,没有丝毫辩解的急切,只是垂眸看着锦旗上的名字,“明天就要送,写上去也一样能表意,没必要非得绣。”

    “一样?怎么能一样!” 宁德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起锦旗,狠狠扔在地上,还顺势用脚踩了两脚。说完,他也不看肖童,气呼呼地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摊位。

    肖童看着地上被踩得皱巴巴的鲜红锦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生气,也没去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忍。周围摆摊的、路过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秧塘大排档那桌黄毛、绿毛的年轻人也停了筷子,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见气氛不对,迅速结了账,匆匆散去了。市场里的喧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掐断,只剩下一阵难堪的沉默,笼罩着肖童的摊位,也笼罩着那面躺在地上、承载着庶民期盼的锦旗。

    周一早晨八点整,金山市场大门口锣鼓喧天、腰鼓齐鸣,“叮叮咚咚” 的声响震得空气都在发烫。二十四个路边摊的摊主连同从业人员,足足三四十人齐聚于此,队伍虽不算浩荡,却透着一股攒足了劲儿的整齐。

    肖童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旗袍,料子虽有些年头,却依旧挺括,掩不住骨子里的雅致。上身她仍罩着件宽大的外套挡风,脚下一双黑色绣花布鞋,与旗袍相衬,竟透出几分与市井烟火截然不同的清隽气质。肖赛华则穿了条金黄色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格外惹眼,今日,她与肖童是抬锦旗的人。

    当锣鼓声愈发高亢、腰鼓打得震天响时,肖童缓缓脱下宽大外套,露出藏在胸前的锦旗:鲜红的底色耀眼夺目,金黄的花边与流苏垂坠而下,金山市场路边摊摊主们的名字用金线绣就,在晨光里明晃晃的;“赠送临桂县政府” 七个字端正大气,下方是那副核心题字 ——“盼摊位稳,恤民艰开风调雨顺之花;盼民生安,济民困结国泰民安之果”,二十八个字以魏碑字体绣得规规矩矩,针脚细密,走线工整,连孙玲都忍不住惊叹。

    “哎哟喂!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苏绣手法啊!” 孙玲挤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语气里满是骄傲,“你们瞧瞧这绣工、这针脚,平针法能绣得这么规整,可不比正经苏绣差!”

    肖童浅浅一笑,接话:“就是咱老百姓的实在绣法,不讲究那些花架子!”

    “可不是嘛!” 宁小红附和,“图的是把心里话绣上去,能让咱有饭吃就好,管它苏绣、蜀绣还是杭绣!”

    腰鼓声中,肖童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先前在秧塘大排档见到的那些染着黄毛、绿毛的年轻人,果然不见踪影。也是,这般早的时辰,本就不是他们会露面的时候。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从金山市场大门走出,沿金山路而行,穿过喷水池,走过人民路、临政路,最终抵达县政府门口。锣鼓声依旧震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出来迎接的是植县长,他面色平静,接过锦旗时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淡淡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收下,便转身带着人回了政府办公室,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这就完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连句准话都没有?”“哎,能送进去就不错了,赶紧回摊吧,耽误一早上生意了。” 有人叹了口气,拉着同伴往围墙边挪。

    锣鼓队见仪式结束,便收拾家伙散去了;路边摊的摊主们和从业人员也没多做停留,纷纷围到政府围墙边,准备绕到铁路边越过铁轨返回金山市场,方才走马路过来用了三十分钟,而这条近路,快走十分钟便能抵达,大伙儿心里都惦记着摊位的生意,没心思在这儿多耽搁。

    忽然记起夏叔叔说给微宝留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肖童连忙叮嘱表妹在政府围墙边看好孩子,自己转身快步往回走,折进了县政府大门。

    门卫室里,夏叔叔正守着岗位,见她回来便指了指后勤工作室的方向:“安保内勤九点才上班,我走不开,糖在我工具柜里,你自己去拿吧。”

    肖童谢过他,穿过空旷的大厅,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尽头的后勤工作室静悄悄的,两排储物柜靠墙立着,落了层薄尘。工作室最里头是厕所,门外放着一个蓝色垃圾桶,那面承载着三四十个路边摊从业者生计期盼的鲜红锦旗,正孤零零地斜插在桶里,金黄的流苏垂在污秽的桶壁上,先前绣得规整的摊主名字、笔力遒劲的魏碑题字,此刻被衬得格外刺眼。

    肖童的心脏猛地一沉,喉咙发紧,指尖瞬间攥得发白。她沉默地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锦旗,避开桶壁的污渍,轻轻抽出旗杆丢回垃圾桶,又转身从标着夏叔叔名字的工具柜里取出那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将锦旗紧紧裹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避免它再沾到半分尘埃,转身快步走出了工作室。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暖,可县政府门口空荡荡的大院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凉。金山市场的摊主们早已沿着铁轨旁的小路匆匆往回赶,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市井的晨光里,仿佛方才那场锣鼓喧天的 “叩门”,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插曲。日子,终究要回到摊位前的柴米油盐里,只是那面被轻易丢弃的锦旗,像一根细刺,扎在肖童的怀里,也扎在这看似平静的晨光里,无声地呼应着那些未曾被真正听见的庶民诉求。

    http://www.haoyuzhenxian.com/yt121089/5098250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haoyuzhenxian.com。皓玉真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oyuzhenx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