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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没来

    《卜算子·落空》

    白衫映蓝领,乌车停路隅。

    惊起旧痕牵痛处,强笑眉峰蹙。

    市寂逐青衫,幻梦风吹去。

    热望凉透无俗顾,烟火宽心素。

    风裹挟着市场里果蔬的清甜与淡淡的烟火气,缓缓拂过金山市场的空间,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暖融融的,却驱散不开肖童心底积攒的微凉。金山路上一辆沉稳大气的黑色轿车驶来,车身在艳阳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低调却格外惹眼。车门缓缓推开,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俯身走出,挺阔的白衬衫平整无褶,利落衬着颈间湛蓝色的领带,搭配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裤与锃亮的黑皮鞋,从头到尾干净利落,温润又矜贵。是她刻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男人抬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大步迈步而来,步伐从容沉稳。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瞬间攫住了肖童全部的视线,让她周围的一切声响、光影、人声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朝她走来的身影。

    肖童心头猛地一热,沉寂许久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撞得胸腔嗡嗡作响,一股滚烫的期许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来不及多想,猛地从老旧的小板凳上站起身,动作急促又仓促。可起身的瞬间,胸前未愈的伤口骤然被狠狠牵扯,一阵撕心裂肺的尖锐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间攫住了她的所有知觉,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她疼得下意识弯下腰,脊背重重弓起,身体失重般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腰不偏不倚,重重撞在了香蕉婆停放的三轮车上。“咚”的一声沉闷轻响,不算响亮,却在寂静的一隅格外清晰,车身被撞得轻轻晃动,车上堆叠的几把香蕉微微震颤,果皮泛着的嫩黄光泽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守着摊位的香蕉婆闻声立刻转过身来,浑浊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肖童身上,一眼便瞥见她死死捂着胸口、唇瓣失色、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老人家原本已经到了嘴边、带着几分嗔怪的埋怨瞬间硬生生顿住,眼底涌上真切的担忧,皱着眉头快步上前,语气满是关切:“哎哟,撞着没?”

    肖童想开口说声“对不起”,为自己莽撞撞上车体的失礼致歉,可此刻她浑身酸软脱力,胸口的钝痛阵阵翻涌,连呼吸都带着牵扯的痛感,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就连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都万分艰难。她只能勉强牵动面部肌肉,扯出一抹比痛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笑意,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慌乱。

    香蕉婆在市场摆摊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也看得出这她此刻是真的难受,并非故作姿态。许是见她脸色实在难看到了极点,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老人家便没再追问撞车的琐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拨弄车上摆放整齐的香蕉,只是手上的动作刻意放轻了许多,不再发出多余的磕碰声响,默默给了她一方安静舒缓的空间。

    肖童微微垂着头,大口喘着细碎的粗气,一点点缓过胸口的剧痛。片刻后,她双腿发软,跌坐回身后的小板凳上,上身轻轻倚靠在香蕉婆的三轮车前轮上,微凉的铁质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稍稍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她缓了许久,才敢轻轻抬眼,再次望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

    恰好此时,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一行人陆续下车。方才还充斥着叫卖声、谈笑声、车辆鸣笛声的喧闹市场,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周遭的喧嚣骤然褪去,整片天地骤然静了半拍。路边摆摊的摊贩们动作齐齐顿住,手里握着的秤杆、擦拭台面的抹布、装着果蔬的塑料篮子都悬在半空,无人言语。所有人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飘向那群身着质地精良衣衫、气质不凡的身影,方才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像被掐灭的烟丝,倏地消散在温热的风里,整片市场只剩下细碎的风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身着白、蓝、黄三色统一T恤的精干年轻人,身姿挺拔,神情肃穆,一看便是随行工作人员。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穿着淡蓝色细格子衬衫的青年男人,气质温润沉稳,周身带着身居高位的淡然气度。肖童并不认识他,

    可她清晰看见平日里威严十足的闻主任,正身姿恭敬地紧随在这名男子身后,态度谦卑有礼,由此便猜出,此人必定是前来视察的植县长。

    她的心脏再次骤然收紧,残存的痛感被骤然升起的期许覆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飞快逡巡、扫视,一寸寸不曾放过,像溺水之人拼命寻找救命稻草一般,执着又焦灼。她一遍遍描摹着人群中每个人的轮廓,期盼着能撞见那个熟悉到入骨的眉眼,期盼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人群之中。

    可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看了数遍,终究是一无所获。

    这一行人个个身姿挺拔,个头相差无几,却唯独少了那个她日夜惦念、身形如同篮球中锋般挺拔高挑的轮廓,少了那道独有的、让她一眼万年的身影。方才她远远瞥见的白衫蓝影,不过是光影交错间滋生的幻觉,是她心底太过期盼,才凭空臆想出来的画面。

    “学长没来。”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肖童的心头,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期许与热望,砸得她心口酸涩发胀,密密麻麻的空落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时,从金山广场与金山市场相连的狭长巷道里,几名穿着藏蓝色统一工作制服的物业管理所工作人员快步奔跑出来,步伐匆匆,神情恭敬,快步朝着植县长一行人的方向迎了上去,熟练地引路、问好,有条不紊地配合着视察工作。

    肖童依旧捂着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皮肤下隐隐蔓延的灼痛,皮肉的伤痛尚且可忍,可心底那点骤然升起、滚烫热烈的热望,却被现实迎面泼了一盆冰冷的凉水,从心口到四肢,一点点、缓缓地彻底凉透下去。那股炽热的期许,从沸腾滚烫,到慢慢冷却,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扶着冰凉的三轮车车身,指尖攥紧,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一步一缓地朝着自己的小摊挪去。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绵软的云端,又像踩在冰冷的虚空里,浑身无力。她的视线依旧黏在那队视察的人群身上,不肯移开,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一遍遍自我辩驳,会不会是他走在了人群后方,会不会是被人群遮挡了身形。

    可直到那一行人稳步走远,身影渐渐清晰,她彻底确认,真的没有那个让她心跳加速、惦念许久的身影。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她轻轻垂下浓密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失落、酸涩与怅然,掩去眸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默默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摊位。

    此时的金山市场,人流渐渐稀疏,不少买菜的居民陆续离场,或是转身钻进民房与路边摊交错的狭窄巷道,消失在错落的房屋之间,或是顺着金山路右侧的林荫道径直离去。距离正午饭点尚且还有一个时辰,街边的秧塘大排档还未迎来一日的客流高峰,几名店员正慢悠悠地搬弄桌椅,摆放矮脚火锅桌,金属桌脚轻轻蹭着水泥地面,发出细碎又绵长的轻响,单调的声响回荡在街巷间,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冷清。

    肖童缓缓挪到摊位前,胳膊肘轻轻支在老旧的木质柜台上,上半身几乎无力地伏了上去。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柜台边缘粗糙干涩的木纹,那些经年累月被人触摸打磨的纹路凹凸不平,硌着指尖,却稍稍稳住了她纷乱恍惚的心神。她的眼神涣散空洞,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的街巷、摊位、行人,目光没有任何落点,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安静得近乎落寞。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落空,却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庆幸。还好,方才她满心期许、忐忑等待之时,没有提前告知市场里这些摆摊的个体户,没有让任何人知晓她在等一个人,等一场遥遥无期的奔赴。若是方才大肆声张,或是被众人看出她的期盼,如今那人未至,期许成空,反倒要平白惹一场无厘头的笑话,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让自己落得一身难堪与窘迫。

    她轻轻抿了抿干涩起皮的唇瓣,喉间干涩发紧,溢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自我麻痹的宽慰,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许是好事吧……”

    胸口的伤口疼痛依旧,心底的空落与酸涩也久久不散,密密麻麻盘踞在心头。可她心里清楚,人世世事大抵如此,有期许,便会有落空,有热烈,便会有凉薄。日子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失落而停驻,也不会因为谁的怅然而温柔迁就。就像这朝夕更迭的市场烟火,无论世间何人来去、何人得失,无论她满心欢喜还是满心荒芜,总会朝起暮落,

    徐徐晚风掠过街巷,裹挟着摊位上新鲜果蔬的清鲜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温柔却无力。肖童微微偏过头,避开迎面吹来的风,也悄悄避开周围那些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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