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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战无名

    《南柯子.暗战》

    金山夜涌烟火稠,车喧人挤透。

    铁棚风急拆声浮,油烟裹着生计、逐风愁。

    孤身滞巷空留恋,危局谁能挡?

    钱囊轻辱小民忧,暗战无名寒夜、守残秋。

    每当夜幕低垂,金山路便被夜市摊裹挟着烟火气的浩大入场仪式彻底填满。烧烤车的轰鸣碾过路面,摊贩的吆喝声穿透人群,食客的喧闹与杯盘碰撞声交织缠绕,金山市场大门、地区粮库门口的马路瞬间挤得水泄不通,机动车想寻条生路,得靠司机辗转腾挪的娴熟车技,在摊位与人群的缝隙里艰难穿行;行人要勉强通过,全凭灵活躲闪的身形,稍不留神就会撞上占道的货箱、摊桌,或是被竹签、油污蹭到衣角。

    唯有从广场延伸而下的民房铺面,以及宁德益、孙玲所在的那一排铁皮棚例外。这条巷道通不了大型车辆,也没有烧烤车扎堆堵塞,算是一片难得的清净地。可夜市的烟火气总会循着风势飘来,浓浓的油烟裹着炭火焦香与食物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摊主们只能被动接受这份 “烟火洗礼”,好在借着夜市的人脉能挣得水电费,也算聊胜于无。

    肖童刚从政府大院出来,就碰巧遇上了开三轮车跑货运的小韦。“上来吧,顺道送你一程!” 小韦探着脑袋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奔波后的疲惫,车斗里还留着些许布料碎屑与绳索勒痕,是刚送完货的痕迹。肖童拉着蹒跚学步的微宝坐上车斗,风一吹,耳边传来小韦轻快又带着感慨的话音。她早听成衣行的前辈个体户说过,小韦本是室内设计专业出身,跟着丈夫从老家投奔亲戚来临桂打拼,因不愿送红包,“专业不对口” 的借口让她屡屡碰壁,最终落到摆地摊的地步。

    “刚毕业时两眼一抹黑,满脑子都是图纸尺寸,哪懂这些弯弯绕?” 小韦叹道,语气里藏着不服气,“可干个体不丢人,我们按月缴地税、国税,凭力气挣钱,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可摆地摊的日子终究难安,收费员、物业、环卫工甚至不明身份的 “管理人员” 轮番驱赶,货物被踩、摊子被掀是常事,她偷偷哭了无数次,直到攒钱买了二手三轮车跑货运,才算换得一份 “不用提心吊胆的安稳”。

    三轮车一路颠簸,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震得人骨头发酥。到了金山市场门口,刚过汽车站就被烧烤摊的入口拦住,几张折叠桌拼在路口,摊主正忙着给烤串刷酱,几乎占满了整个通道,只能容行人侧身通过。

    肖童谢过小韦,拉着微宝的小手往广场走。小家伙一蹦一跳的,时不时蹲下来抚摸石板上的纹路,肖童只得放慢脚步跟着。路过二号摊时,没见到宁德益,宁小红一边整理货一边说:“他去市里接货了,估计得晚点才能回来。”

    肖童点点头,心里门儿清。这些湖南籍商人的货物,都是从邵东批发市场打包托运到桂林,再由货主自己雇车接回临桂。早先年她的货也跑过这条线,深知装卸货的辛苦,也就懒得多问,丢下还在摊位前琢磨 “没吃过蛋糕” 的 15 号摊的孙玲,径直往自己的摊位走去。

    “前面也堵死了,先收摊吧。” 她对守摊的表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晚还有些事要做。”

    表妹应声 “哦” 了一声,开始收拾货物,动作麻利却没什么精气神。肖童的目光掠过喧闹的夜市,眉头悄悄蹙起,眼底的光渐渐沉了下去。她心里清楚,学长要到明天早上才会抵达市场,这意味着,今晚是个暗藏着不可预知风险的空档期,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说不定就会趁这个机会动手。

    这个空档里,太多事可能发生。

    物业管理所把 “正规投标” 当作对外宣传的响亮口号,仿佛他们就是这片民房铺面与摊位的真正主人,代表着资本的意志。在他们眼里,市场的社会意义早已变了味,砸掉肖童这些个体户的饭碗,反倒成了必须履行的 “责任”。国家 “吃得上饭、穿得上衣、住得上房、病能医治” 的基本国策,本该是给老百姓的民生承诺,在他们眼里却成了阻拦 “工作” 的绊脚石。

    承建商盯着这片地盘急红了眼,或许能理解 —— 拆掉这些铁皮棚,在原地重新搭建一批 “合规” 的棚子,就能多赚一笔施工工程款。可物业还要对外搞一次 “公开投标”,让个体户们掏更高的价钱,租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经营之地,这就着实匪夷所思了。

    拍死这些个体户,承建商挣到了丰厚的工程款,物业从这场 “投标” 里到底是为了资本的利益,还是为了保障民生,就没人说得清了。

    肖童忽然想起杨梅投标失败那天下午,她在银行碰巧看到物业的两个工作人员提着鼓囊囊的钱袋去柜台,嘴里还嘀咕着:“没想到这些穷鬼也拿得出这么多钱。” 那语气里的轻蔑与贪婪,绝非国家工作人员该有的模样,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口发紧,一阵阵地疼。

    就连那些被支使来的半大孩子,也成了这场利益争夺里懵懂的小帮凶。孩子们不清楚自己的举动会砸了别人的生计,只知道跟着老板忙活,能多挣点零花钱,要么买个心仪已久的游戏机,要么去大排档搓一顿,便心甘情愿地成了别人手里的枪。

    “唉……” 表妹又轻轻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反抗是徒劳,顺从又没益处,不去面对不行,真要面对了,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一边麻利地收捡货物,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不适合带孩子。” 白天要守摊,夜里要操心摊位的安危,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哪有多少精力照顾年幼的微宝。

    肖童沉默了片刻,轻声应道:“是不适合。”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力。

    夜色越来越浓,夜市的喧闹渐次褪去,可肖童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层浓重的阴影笼罩着。这场围绕着摊位、利益与生存的暗战,终究还是要来了。而她,还有那些和她一样的个体户们,仿佛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未知的结局,连挣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一晚的微宝,表现得格外不同寻常。小家伙像是有了某种预感,自始至终黏着肖童,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不管肖童怎么哄,都不肯松开,执意不让她出门。

    肖童忽然想起妈妈常念叨的话:“要是孩子不愿意让你出去,肯定是有事儿要发生,你就别随便往外跑了。” 妈妈总说,孩子天生带着特殊的灵性,他们不愿去的地方、不愿做的事,往往藏着大人察觉不到的预兆。

    念及此,肖童便不再勉强,顺从地留了下来,陪着微宝玩耍。直到夜里十点多,小家伙才在她怀里睡熟,呼吸均匀而安稳。

    肖童轻轻背起熟睡的微宝,往市场摊位的方向走去。一来,她得向宁德益汇报白天去政府大院的情况;二来,今晚本就是暗藏风险的空档期,夜里的摊位终究需要有人守着 ,表妹住在村里,夜间出行不便,这事自然落到了她身上。

    肖童出门时,夜市摊的生意小高潮已过。食客们仍围坐在摊前,氛围相对平和;而宁德益这边,前来购货的人渐渐减少,摊位前已开始忙活收摊的活儿。十来个比肖童还高的蛇皮袋,密密麻麻堵在摊位前,沾着一路风尘,看着格外惹眼。

    宁小红正踮着脚在货堆里找货运编号,瞥见肖童走来,赶紧从蛇皮袋堆里挤出脑袋,朝着广场方向喊:“老兄,肖童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肖童看见广场边缘滚过来一个蛇皮袋,袋子后面勉强露出李小峰的脑袋,他身后还跟着被货挡得看不见身影的李小山。“师傅在后面呢!那一坨是雨衣,死沉死沉的,他和刘威斌两个人力气不够,滚得慢,我得去搭把手。” 李小山说着,就要往广场方向走。

    李晓峰往旁边的货上一躺,喘着气说:“我也滚不动了。”

    “就知道耍赖!” 李小山没法子,转念一想只剩最后一个货袋,滚慢些也不耽误事,便没再多说,转身朝广场跑去。

    从桂林到临桂的公交车,只负责把货丢在广场边上。要把货物从广场边缘拖进金山市场,这段路多半得靠人力。像雨衣雨裤这类重物,一包少说也有百把斤,个体户们拖不动,常打趣说 “跟扛一坨铁似的”;三轮车又怕压坏轮子,所以只能靠着货袋外层裹得严实的布,一路滚着往市场里运。好在包裹得紧实,这么滚下来,货物也没什么损失。

    宁德益和刘威斌、李小山刚把最后一个货袋滚到摊位前,见了肖童,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谨慎地解释:“肖童,我这货早些天就从邵东发出来了,路上赶上下雨,耽搁了一天,直到今天才到桂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蹙,显然也在为眼下的局势犯愁,“我也没想到临桂这边突然闹起拆棚子的事,货都已经发出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丢在桂林,没法子,只能先去接货,倒是耽搁了等你回来的时间。”

    他的逻辑向来周密,说话时条理清晰,每一句都透着稳妥,生怕肖童误会他故意失约。

    而另一边,李小山、李晓峰和刘威斌刚歇下来,压根顾不上肖童和宁德益的谈话,各自端起桌边的搪瓷缸,拧开盖子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白开水,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布满灰尘的裤腿上。灌完水,李晓峰顺手抹了把脸,刘威斌则瘫坐在货袋上,大口喘着粗气,连多余的寒暄都顾不上。

    宁小红见状,赶紧凑过来,笑着对肖童打圆场:“肖童,你可别介意啊。我家老兄就是这么个脾气,凡事都想得细,怕你心里有疙瘩才特意解释。其实他之前一直等着你来着,眼看天越来越晚,你还没回,接货的时间又不等人,实在没办法才先出去的。”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想帮宁德益缓和气氛。

    肖童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掩不住的疲倦。她抬手轻轻托了托胸前的微宝,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蛋贴在她,长长的睫毛在夜市残留的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温热的气息拂过衣领。“怎么会介意呢?”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吵醒孩子,“带着微宝走路慢,回来的时候天就快黑透了,等睡熟了才过来,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目光扫过摊位前堆得像小山似的蛇皮袋,想到眼下拆棚子的风声正紧,人人自危,宁德益却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这么多货回来,肖童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这份在风浪里依旧敢往前闯的勇气,在当下的处境里,显得格外难得,实则是个体户别无选择的无奈。

    “其实我本也想着早点回来,” 肖童轻轻调整了一下胸前的微宝,确保孩子睡得安稳,才继续说道,“可刚到市场附近,就撞见物业管理所的人在往里‘添柴’......。” 她把下午去政府大院遇上物业人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宁德益听,语气里难掩一丝无奈。

    宁德益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货单,眉头微蹙,低头沉思了片刻。夜市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神色显得格外凝重。“照这个情形看,我们未必就没希望。”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审慎的期许,“植县长明天要来视察,就算他们想暗箱操作,也得顾及几分影响。说不准,我们还有些机会。”

    肖童望着他摊位前堆得高高的货袋,蛇皮袋外层沾着广场上的尘土与草屑,沉甸甸地压在地上,那是宁德益冒着风险接回来的生计,也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奔波。她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熟睡的微宝,小家伙的小脑袋轻轻靠在她怀里,长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软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那笑意顺着眼角的疲惫蔓延开,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的迟疑,没多少底气:“只能说,或许还有些机会吧。就算最后还是弄个不明不白,没人真正站出来为我们这些小个体户说话,能借着植县长视察这股势头,多撑上些日子,让日子能往前挪一步,也算是好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围绕着摊位、利益与生存的博弈里,她们这些个体户从来都是任人摆布的一方,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没有资本撑腰,没有权力庇护,手里仅有的,不过是一本合法的营业执照,和一颗想凭着力气挣口饭吃的心。所谓的 “希望”,不过是在现实的夹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丝念想,脆弱得像夜市里风一吹就灭的灯,连她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旁的宁小红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瞥了眼那堆得老高的货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还想再说些打气的话,可话到嘴边,却被夜色里隐隐传来的摩托车闷响压得有些迟疑,最终只轻声接上:“只要熬过今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夜市深处那片渐渐沉寂的灯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笃定,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担忧:“只要熬过今晚,等县长来了能说上话还好,要是还没人管,我们是真的无路可走啊。”

    夜风顺着巷道吹过来,带着烧烤摊残留的油烟味,拂动着货袋上的布纹,也吹得肖童的发梢轻轻晃动。她没再接话,

    只是下意识地把微宝往怀里紧了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夜色越来越浓,水泥坝上趴着几个鬼火少年,摩托车的排气管时不时发出几声闷响,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铁皮棚的方向,在寂静的夜里透着几分诡异。

    这场围绕着摊位、利益与生存的暗战,会不会就在今晚,在这片喧闹褪去的夜色之下,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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