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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暗流涌动

    《清平乐・孤勇赴途》

    风掀尘扰,暗渡权钱道。

    慕客窥门情难料,谁解民生艰峭。

    持徽踏路前行,红岩风骨藏胸。

    叩破九楼清寂,微光不负孤诚。

    “去看看!地摊佬都回各自摊子了没?” 黄毛的指尖猛地顿在俄罗斯方块机的按键上,“咔哒” 一声,屏幕上的彩色方块瞬间堆成死局,再也挪不动半分。他眉头一挑,眼神亮得像淬了光,飞快扫过身旁的绿毛和白毛,两个半大孩子嘴角还沾着饼干渣,一听见 “地摊佬” 三个字,立马直起身子,脸上浮起同款急切,抬手胡乱抹掉碎屑,呼吸都跟着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没等两人动弹,红毛从新搭的彩钢棚拐角处钻了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外皮焦黑的烤红薯,还冒着丝丝热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不用看了!门边那两个卖玩具的压根没去,去请愿的男人们刚回来没多久;卖碟子的三个邵东佬是女的去的,一个小时前就回摊了;广场边那几个,跟邵东佬一块儿回来的,听他们讲门都没给进!我守他们大半天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红薯,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

    “你们再去确认下!” 黄毛的话刚落地,绿毛已经 “噌” 地站起身,长腿一迈冲了出去,步子又大又急,鞋底扫起一小团灰雾,裤脚翻飞着拍打着小腿;白毛紧随其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灵活的小耗子,裤腿上沾了两道浅浅的尘土印子。两人顺着新搭的彩钢棚直奔金山广场,又从一号摊跑到 23 号核桃摊,又到茶乡香大排档门口嘀咕两句,便往铁轨边折返。

    气喘吁吁地冲到黄毛面前,绿毛一手撑着膝盖喘气,白毛扒着黄毛的胳膊,脸蛋涨得通红,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异口同声喊:“都回来了!全都在摊子上!”

    红毛撇了撇嘴,踹了踹脚边的小石子,嘟嘟囔囔:“我都说了是真的,还偏要去看,信不过我是吧?”

    “莫吵!” 黄毛眉头一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戳了几下按键,贴到耳边,嗓门亮得能传到铁轨那头:“老板,地摊佬都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糊的爽朗笑声,混着几句 “痛快”“办得好”,黄毛听得眼睛更亮,嘴角一下子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他 “啪” 地按断通话,把手机往裤兜一揣,抬手冲大伙儿用力摆了摆:“走!吃饭去,老板买单!还答应给我们买新游戏机呢!”

    一群染着彩发的半大孩子立刻爆发出哄笑,你推我搡地往铁轨那头奔去,发亮的发丝在风里晃荡,透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张扬劲儿。

    孩子们跑远后,水泥坝上只剩一人,正是李小峰。他左手攥着几根竹坯子,右手握着磨得锃亮的柴刀,纷纷扬扬的竹屑落在黑色布鞋上,将鞋面染得泛着一层浅黄。他方才混在铁路边的人群里,本就是为了摸清这些孩子的底细,昨晚领头的黄毛,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抬眼斜瞥了眼孩子们逃窜的方向,他眉峰猛地一拧,嘴角狠狠往下撇,喉间滚出一句极低的骂声,裹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恶:“真卑鄙。”

    铁路旁靠右第一间门面,是他家的 “李记农具店”。说是农具店,早就不卖锄头铲子了,近年临桂房地产业兴旺,失地农民越来越多,土地成了稀罕物,那些老农具反倒成了城里人种花侍弄草的摆件。如今店里只剩些四脚板凳、低矮的火锅架、上香火堂用的木梯子,算是早年农友偶尔会来寻的老物件。真正卖得最好的,竟是出租屋专用的简易床:新床两百八十块卖出,三两个月后从出租屋回收回来,简单整理一番就能卖二百二三十;再过些时日收回,钉几块木片竹条,换块便宜的浅色布面,又能卖一百出头;要是第三次回收,就只能把两三张拆了拼作一张,价钱全看李小峰的木匠手艺,还有妻子的针线活计。

    “弄好了没?顾客等着送货呢!” 妻子杨华菊从店里探出头来,嗓门清亮。

    “好了。” 李小峰把竹坯牢牢塞进松动的床脚,抹上乳白胶固定,再拿起月白色布片钉在床板边缘,“浅色的好,褪色也不粘身。” 他这妻子是东风被服厂的下岗工人,一手缝纫活利落得很。

    两张简易床、一张饭桌、四把椅子,被李小峰麻利地装上三轮车,稳稳推到金山广场路边。他用链子锁把车牢牢锁在树干上,转身就一溜烟冲到 2 号摊前,压低声音急道:

    “师傅!刚才那帮豆子鬼在铁路边打电话,我恰巧听见了,他们是承建商的眼线!照这情形,您这棚子怕是还危险得很!”

    “谢谢,我早猜到了。” 宁德益缓缓抬起头,《人民日报》还捏在他焦黄的指尖间,纸页被攥得有些发皱,“早上在政府门口连门都没进去,我就心里有数了。要是里头没有人招呼挡道,门卫本该帮着传达一声,不至于那么多群众堵在门口,连个对接的人都见不着,这里头的猫腻,再明白不过了。”

    李小峰愣了愣,暗叹这师傅果然人情世故通透:“那我先去送一趟货,回来再合计。”

    宁德益 “嗯” 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人民日报》上,指尖缓缓划过版面,上面印着:“继续实施积极的就业政策。中央财政拟投入 433 亿元人民币用于促进就业。重点做好高校毕业生、农民工、就业困难人员就业和退伍转业军人就业安置工作。‘五缓四减三补贴’就业扶持政策延长一年。引导劳动力特别是农民工有序流动。”

    版面往下翻,一行字格外扎眼:“今年在全国多数地区基本解决历史遗留的国有企业下岗职工问题……”“下岗职工” 四个字映入眼帘,这曾沉甸甸压在许多人身上的词,将逐渐成为历史名词。

    “你先吃饭,我出去一下,不用等我,很快回来。” 宁德益交代完宁小红,攥着刚修改过的申请书走出摊位。他特意绕了远路,从金土旅社的巷道进入金山市场米行,穿猪肉行、绕鱼仔行,再从彩票店走到五通大排档、茶乡香大排档 ,他从来不直接到目的地的习惯,是在老游击队父亲的熏陶下养成的。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秧塘大排档门口的火锅摊,煤炉上的铁锅里冒出的热气裹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孩子们正围在摊前嬉闹。“好好的苗子,就是土壤不好。” 宁德益微叹一声,胸口像堵了一团闷痰,沉得发慌。

    早上肖童没跟着去上访,非节假日的市场买卖本就清淡,她和表妹早早吃了午饭。保暖瓶里的米糊温温的正合适,微宝咂着粉嘟嘟的小嘴,一看到小勺子递过来,就乖乖张开嘴咬住了勺沿,吃得津津有味。

    肖童刚抬头,就撞见了宁德益的目光。两人视线一对上,又几乎同时飘向秧塘大排档门口,那群孩子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正围在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旁闹哄哄地凑着,手里的筷子在锅里胡乱划拉。桌角摆着两瓶刚启封的漓泉啤酒,泡沫还挂在瓶口,显然没喝几口。最扎眼的红毛小孩没怎么动筷子,眼神却不安分,频频往宁德益手里攥着的申请书上瞟,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肖童利索地把微宝背在胸前,往粮库门口走去。今天值班的是她当年临桂跳水队的集训队友,平日里彼此多有照应,算得上熟络。见她走来,队友立马从门卫室迎了出来。

    “我和这位老师到里面花园谈点事。” 肖童轻声说,眼神往身后的宁德益示意了一下。

    “后面那位年长的是你老师?” 队友随口问。

    “嗯,是的。” 肖童点头应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地区粮库职工宿舍区的花池边,在绿植掩映的长凳上坐下。而那位队友,正好顺势拦住了还想往里闯的红毛小子,没让他再往前半步。

    “把这份申请报告递到上层,我能做到。” 肖童接过宁德益递来的申请书,语气沉稳,“但有没有效果,我没把握;今晚会不会被拆,也说不准,我只能尽力试试。”

    “领导看了报告,一定会考虑民生的,毕竟民生高于一切。” 宁德益对自己写的申请报告很有信心。

    “您原路返回就行,不用管我。” 肖童说着,把申请书插进微宝的背带里,又把空碗递给小家伙抱着玩耍,“转告我表妹,下午收摊时我准回去。”

    目送宁德益走出粮库大门,肖童躲在高大的绿植后面,冲着值班室的队友挥了挥手。队友心领神会,回了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透着几分默契。

    粮库宿舍的围墙不高,换作从前,肖童一步助跑、伸手抬腿就能翻过去,早些年,她和队友们聚会,从来没正式走过大门。可现在,孩子的笑脸既是阻力,也是动力,她沿着围墙走了 500 米。这个位置原是地区粮库的正门,后来修了金山路,大门改了方向,这里就不常开了,守门的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头,花白头发,脸上总带着笑意。

    “童童又走近路啊?” 老头笑着问。

    肖童也笑了:“这哪是近路,纯粹是绕远啦。要是从队友家回来,自然抄近路,今天从市场过来,反倒绕了弯。” 她没多说,心里清楚,这门是队友特意请老头开的,平常从不轻易启封。

    “谢谢秦叔叔,孩子要回去睡觉了,想走个近路。”肖童道谢。

    秦叔叔笑吟吟地打开小门。一转身,喧嚣与静谧便隔成两重天。肖童又沿着围墙往回走了 500 米,回到自己的小屋。

    “两点半才上班。” 肖童把微宝放在床上,地上虽比床宽些,却没地方安置孩子,只能让她在床上待着。

    她趴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一个干干净净、没有灰尘的纸箱。箱子里装满了沉甸甸的书籍,肖童微微吐了口气,背顶着墙坐在地上。微宝在床上玩耍,伸手就能摸到她的脸;她把书一本本从纸箱里拿出来,暂时堆在床底的地板上,这些书都带着被反复翻阅的痕迹,是陪伴了她许多年的老伙伴。

    纸箱最底下,藏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布包。肖童把布包拿出来,再把书一一装回纸箱。她将布包放在屋里唯一的小桌子上,布包又旧又小,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这间小屋逼仄得很,床的两边挨着墙,唯一能站人的地方被床边挡住,剩下的就是门口。肖童和孩子的衣物,都收在墙上唯一的收纳柜里。

    微宝见肖童闭着眼睛歇息,也学着模样趴在自己的小枕头上。没一会儿,小家伙就睡着了。

    肖童起身拿起桌上的蓝色布包,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白底蓝字的校徽,还有一本泛黄的书 ——《红岩》。封面上,江姐站在岩石上,留着利落的短发,透着老一辈革命家的坚毅。

    肖童背着熟睡的微宝出现在临桂政府门口时,日头已斜斜落到办公楼西侧,镀得墙面泛着一层暖黄,正是下午上班的时辰。政府大院外的大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玩弹珠,见她走来,都齐刷刷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寻常孩童的纯粹好奇,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打量,直勾勾盯着她不放,那股警惕劲儿,与他们的年纪格格不入。

    肖童没理会这份异样,径直走到门卫室。穿挺括内勤制服的年轻保安立刻起身,态度礼貌却透着疏离,递过一本登记册:“您要去几楼?找哪个办公室?得先电话对接好才能进。”

    肖童脸上扬起一抹平和的笑,语气热络得刚好接住对方的礼貌,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就是上午宁德益他们被拦在门外的缘由。办公场所讲安全、讲规范,本无可厚非,可这份 “规范”,偏偏成了他们这些底层人反映诉求的一道硬门槛。

    她接过笔,在姓名栏工整写下 “肖童”,笔尖在 “来访事由” 一栏顿了顿。写 “反映情况”,怕太过直白被当场拒绝;写 “求助”,又实在拉不下脸,显得太过卑微。思忖片刻,她落笔写下 “述职” 二字,既正式,又透着股不容轻易打发的分量,恰好模糊了 “诉求” 的敏感。

    “我去九楼。” 肖童轻声补充,目光平静地迎上保安的视线。

    保安低头瞥见 “述职” 二字,又听到 “九楼”,顿时愣了愣,一时语塞。九楼是高层办公区,寻常访客很少直接要求去那儿,大多是提前约好的。树下的几个孩子见状,也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扒着门卫室的窗沿往里瞧,保安却半句过问都没有,显然是对他们熟稔得很。

    “既然说不出对接人的电话,那你得叫人下来接。” 另一个年长些的保安开口,语气冷硬,没了方才的客气,透着几分不耐烦。

    肖童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越过政府围墙的栏杆,瞥见对面马路上站着两个男人,正是金山市场物业管理所的工作人员,她见过几次,两人也正往这边看,眼神交汇的瞬间,对方却慌忙移开视线,刻意装作没看见。

    肖童心里暗忖,看来今天想顺顺利利进这办公楼,确实没那么容易。她又往后退了两步,走到围墙外的树荫下站定,怀里的微宝动了动,小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小嘴砸吧了两下,依旧睡得安稳。

    没等半分钟,门卫室里侧那扇常闭的小门 “哐当” 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人快步走了出来。肖童一眼认住,心里紧绷的弦瞬间松了,却没敢大意,立刻笑着招呼:“夏叔叔!”

    老人抬头瞥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涌上暖意,快步上前:“童丫头?你怎么来了!还带了娃!”

    “夏叔叔,我找沈老师,有急事!” 肖童往前凑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攥得温热的校徽,飞快递过去,声音压得低却急切。

    这夏叔叔年轻时是政府大院通讯员,看着肖童长大,是靠谱的熟人。

    “沈老师刚上楼!” 夏叔叔接过校徽,扫了眼磨损的边缘,没多问,转身就往办公楼走,声音掷地有声,“你等着,我叫他去!”

    看着夏叔叔的背影,肖童心里掠过一丝怅然,却没敢多想,对面马路的物业、树下的孩子,都在盯着她。夏叔叔快退休了,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片刻后,办公楼里走出两人,沈老师在前,夏叔叔在后。肖童立刻迎上去,声音清亮,故意抬高嗓门,带着示威似的坦荡:“沈主任好!”

    沈老师点头,语气亲和却暗藏分寸:“下次直接上楼,不用通报,你夏叔叔年纪大了,别折腾他。”

    “知道了,沈主任!” 肖童加重语气,转头狠狠瞥了眼对面马路,那两个物业人员慌忙移开视线,树下的孩子也蔫了。

    几个孩子退到门卫室旁,和保安凑一块,直勾勾盯着肖童进门,眼里满是不甘,却没敢上前。

    夏叔叔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喃喃着:“丫头啊,如今不同以往了,你长大了,往后的事你要自己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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