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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鬼 魅

    《沁园春・待晓》

    夜泼浓墨,巷起阴风,影动尘扬。

    惊皮鞋声急,报来恶客;列灯满路,阵布长街。

    恶语诬棚,奸谋趁夜,欲把民生一旦摧。

    暗隅里,听乡音暗递,机隐深藏。

    利字当头相逼,算工钱、冷眼对横眉。

    笑魑魅伎俩,空劳算计;人心自稳,灯影难欺。

    幼儿安怀,孤影暗窥,且看邪谋不得施。

    天欲晓,任风波千丈,志不稍移。

    好几天没露面的彭炳坤,像一阵卷着尘土的疾风闯了进来。他平日里擦得能映出人脸的三接头皮鞋,鞋尖沾着薄薄一层灰;深蓝色夹克敞着怀,内里的金色皮带扣锃亮,晃得人眼晕。

    他扶着柜台大口喘气,声音发颤、语气结巴,又补了一句:“来、来了好多人!老师!.....老师!他们已经过了喷水池。”

    宁德益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往下落。他垂眸盯着地面沉思片刻,抬眼给了刘威斌一个眼神,语气沉得像块铁:“那就——”

    刘威斌立马心领神会,转身大步流星往外冲,厚重的脚步踏得六角砖咚咚作响,震得角落的灰尘簌簌飘落。没一会儿,他又疾步折返,额角沾着薄汗,抬手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师傅,你莫着急,我看真切了,是本地仔和精瘦哥带的人,我去应付就够了。”

    刘威斌话音刚落,李小山、李小峰已并肩跨步而出。两人眉头微蹙,眼神沉亮如淬铁,没有半分犹豫,异口同声道: “我们也去。”两道身影已如疾风掠出门外,转瞬隐入浓稠夜色,只余一阵劲风,拂动了门口悬挂的风铃。

    此刻的金山路,早已没了白日的规整通畅。路中间的白线被尘土蒙得模糊,新搭的彩钢棚挺立路边,硬生生占去一半路面;原本供车辆通行的剩余通道,也被各式夜市摊位堵得水泄不通。肥羊的烧烤摊上火光跳跃,肉串滋滋冒油;瘦子的炸串车裹挟着热油焦香,摊前竹签堆得老高;老蒋的卤味棚里,油亮的铁盆整齐码放着卤肠、卤蛋,醇厚香气直钻鼻腔;村民的炒米粉摊位锅铲翻飞,裹满酱料的米粉香气四溢;火鸟的麻辣烫咕嘟冒泡,通红的红油浮在汤面;姐妹俩的恭城油茶飘着独特茶香,瓷碗摆放得整整齐齐。最前头是一辆刷着“怪难吃”三个红漆大字的小吃车,浓烟裹挟着烧烤焦香、卤味醇香、米粉酸辣的气息,在夜风中漫溢开来。烟火繁盛之下,空气里却藏着一股隐隐的紧绷感,如一张蓄势待发的满弓。

    广场边缘,两辆敞篷三轮车与三辆面包车并排横停,引擎兀自轰鸣不止,排气管不时吐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蛰伏的野兽暗自磨牙。那晚在工地指挥搭棚的精瘦哥,率先从领头的面包车上一跃而下,落地时重重踏在地面,扬起细碎尘土。他双手叉腰,胸膛微微绷紧,眼神如寒刀般扫过路边摊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戾气。身后二三十号人,清一色是那晚帮刘威斌搭建路边摊、和白天帮公家在马路中间搭设彩钢棚的工人,此刻个个面色沉凝,肩背绷得笔直。呼啦啦堵在此处的架势,来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来者不善。

    几个小伙挤开夜市的烟火气快步走出,刘威斌一眼便认出,正是天黑后一直在市场门口晃悠的那伙年轻人。

    “汤老板!”染着黄毛的小伙猫着腰,从路边摊的人缝里钻了出来,额角沾着汗,声音都带着点发颤,“那些摆摊的…… 都还在棚子里没走!”

    “本来都收拾好东西准备撤场了,”紧随黄毛身后的卷毛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不知听了谁的招呼,又全都折返回来,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肯挪窝了!”

    这汤老板,正是当初在工地现场拍板表态的承建老板。当天人多眼杂,刘威斌只匆匆瞥过一眼,没记清他的模样,此刻借着夜市摇曳的灯火,才将他看得分明。他心底暗自思忖:动用这些社会闲散少年造势施压,手段着实下作。

    “那些棚子就是豆腐渣!材料劣质得很,施工更是瞎糊弄,半点标准都没有,是那一帮摆地摊的一夜抢搭的。”汤老板背着手踱了两步,皮鞋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语气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上面已经发话,等这些人散去,立刻拆除棚子,你们先在车上等着,不要乱走。”

    精瘦哥双手抱胸,斜睨着汤老板的背影,眉峰高高挑起,指节悄然攥紧,心底冷笑不止:施工不标准、质量不达标?这些棚子的钢材是和金山路中间铁棚的同一批材料,都是他铺子出的料。区别只是路中间的棚子是他徒弟领工人搭建的,路边的棚子是他领徒弟和工人搭建的!但他没吭声,闷声不响地弯腰钻进了面包车。

    桂花树的暗影之中,刘威斌将汤老板的话听得一字不落。他侧目示意李小山、李小峰,三人默契并肩走出树影,脚步轻缓,鞋底碾过落叶悄无声息,装作恰巧路过的模样,径直走到面包车旁。

    精瘦哥正探头张望,见他们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刘威斌麻利掏出烟盒,指尖在盒底轻轻一磕,弹出一支烟递上前,脸上挂着熟稔的笑意,带着乡音的话语随夜风飘来:“满满,估过夜来恰串串哦?”

    精瘦哥余光飞快掠过他,又瞥了眼不远处和工人交代事情的汤老板,伸手接过烟,指尖在烟身上轻轻敲了敲,故意用生硬的普通话沉声应道:“哪有麻辣串吃?是来做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却刻意避开了能拉近距离的乡音。

    简单寒暄两句,刘威斌三人便转身,径直朝着喷水池方向走去。

    精瘦哥平淡的乡音忽然随夜风飘来:“趁早回屋郭,莫在外嗨,喊你伢老子安心困岸闭。”

    刘威斌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指尖夹着香烟,回应的话语混在夜市烟火里,轻如薄雾:“是藕菓师傅。”

    “菓”字带着地道的乡音蜷曲在舌尖,把这句简短的家乡话裹得严严实实。不远处的汤老板一行人只当是寻常乡邻寒暄,全然没听出其中的暗藏门道。

    夜色沉沉,三人脚步轻快地绕过喷水池,沿人民路稳步前行。微凉晚风拂过,路边树叶沙沙作响,几人随即从佳佳幼儿园前的巷道穿出,熟悉的金山市场已然映入眼帘。各家摊位大多覆盖着红白相间的彩条布,白炽灯高悬棚顶,光线穿透夜色,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仍残留着白日里蔬菜瓜果的清新气息与市井烟火。

    刘威斌抹掉额角薄汗,三人一同将方才的经过一五一十道出,语气笃定,眼底带着几分踏实:“叔特意交代,让你安心睡觉,后续的事他都安排好了,不用惦记。”

    宁德益身子微微前倾,眉头轻蹙着仔细听着,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一半。不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夹杂着马路上偶尔掠过的汽车鸣笛,衬得夜色愈发静谧。等刘威斌说完,他没立刻应声,而是抬手将烟蒂在脚边捻灭,火星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点焦痕。“行。”他声音沉稳,转头吩咐道,“去跟各个摊位打声招呼,今晚全都亮着灯,不必戒备,只管安心歇息。”

    另一边,宁小红手脚麻利地将锅碗瓢盆逐一摞好,顺势收进竹篮之中。帆布边角被夜风轻轻掀起,又缓缓垂落。宁小红转头看向宁德益,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倦意,语气却很干脆:“我先回去一趟,把东西放好,等下就过来换你,你先歇会儿。”

    这时,彭炳坤缓过神来,开口打破了现场的沉寂:“规范金山市场的路边摊位,既是创文明城市的工作要求,更要兼顾民生百态。”

    他指尖轻轻翻着工作笔记本,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处变不惊:“基层人员层层转述,早已将事情传得变了味。”

    抬眼看向众人,他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我刚出差回来,就听到了他们的汇报,说辞里把你们的行为贬得一无是处。他们称你们连夜抢搭棚子,所用皆是废弃钢材,结构松散、隐患重重,基层因此申请连夜拆除,并且已经得到领导应允。”

    顿了顿,他合上笔记本,给出建议:“我的建议是,明天上班后,你们派一名代表对接领导,重点说明所用钢材及各类建材均为全新物料,以此打消上级的顾虑。”

    “肖童呢?”宁小红清点人数时忽然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她刚才跟你们一同出去了,怎么没跟着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愣住,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堆着茫然。刘威斌挠了挠后脑勺,低头仔细回想片刻:“刚才在广场分岔口,她还跟在队伍后面,怎么转眼就没影了?”

    “会不会是走散了?”有人压低声音嘀咕,“夜里路黑,巷道错综复杂,说不定是迷路了。”

    宁小红的心瞬间一沉,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不自觉拔高:“她一个女人家,还背着孩子,怎么敢独自走远?”

    众人被问得语塞,纷纷低头回想方才的行程,现场只剩急促的呼吸声,夜色中的焦灼愈发浓重。

    肖童贴着汽车站后门的车行出入口缓步前行,整个人消融在浓稠的夜色里,胸前背负的孩童睡得安稳沉静。她步子放得极缓,时不时侧头四顾。虽说临桂的夜晚向来太平,但大圆盘警亭轮转闪烁的红灯,才是她心底唯一的底气与依仗。因此她舍弃了粮库的近路,特意绕远前行,只求借着警灯的微光,求得几分心安。

    行至汽车站前门,她驻足回身眺望。路边聚着一伙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齐刷刷锁在连夜搭建的彩钢棚上,几人来回往返于汽车站与粮库之间,面色沉郁,一股紧绷的压迫感隔着夜色都能清晰感知。

    蓦然之间,广场边停放的三轮车、面包车尽数启动,轰鸣的引擎声轰然炸开,撕碎了深夜的寂静。几道刺眼的远光如利刃劈开黑幕,车队径直驶入金山路,在路口一字排开,硬生生封死整条通道,随即全数熄火,车门次第推开。

    车上跳下数人,手脚麻利地搬出“前方施工,行人车辆绕行”的警示牌,在道路前后两侧依次摆放,动作干脆利落。

    “又要有什么行动?”肖童稳稳护住胸前的孩子,从警亭绕行至金山广场,再走到金山路口,在距离精瘦哥半米开外的位置驻足停下。只见精瘦哥耸着单薄的肩膀凑到汤老板身侧,双手插兜,脚尖不停轻点地面,满脸不耐:“到底动手不动手?熬夜出工总得算加班费,明天工地还有正经活,耗不起。”

    汤老板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一双眼眸阴沉沉锁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摊位棚子:“再等等,等棚子里的人散去,立刻动手拆除。”

    “加三千块。”精瘦哥语气直白干脆,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你怎么不去抢!”汤老板猛地转头,眼底怒意翻涌。

    “我带了三十个人熬夜出工,每人一百块夜班工钱,再加上每人一包烟的夜餐补贴,总共三千九。”精瘦哥脸上没半点波澜,指尖在掌心轻轻敲着数,一笔一笔算得清楚,“之前说好的工钱是两千,加上补贴凑个整数,一共六千。先结钱,再动工。”

    路边停放的面包车内,几名工人歪靠在座椅上睡得正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与车外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精瘦哥没耐心原地耗着,双手插兜来回踱步,时而踮脚望向路口封锁的人群,眼底满是算计;时而驻足停顿,指尖捻着衣角,暗自斟酌加价的筹码,脸上挂着几分笃定的精明。

    肖童背着孩子缓步慢行,耳边清晰掠过精瘦哥与汤老板的对话。她心底暗自了然,看这情形,今晚的棚子定然拆不了,这个精瘦哥,确实不简单。心底有了分寸,肖童轻轻拢了拢孩子的衣角,转身从金山路往广场方向走去,恰好与迎面而来的汤老板撞了个照面。“哎,老同学,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这儿?”肖童眉眼弯弯,脸上漾开自然热络的笑意,主动开口招呼。

    “吃碗粉,正要回去。”汤老板的目光飞快扫过她怀中的孩子,眼神微微闪烁,语气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两人侧身擦肩而过。

    肖童刚走到人民路口,刘威斌便快步追了上来,上下打量着她和孩子,见二人平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肖童!你去哪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师傅和师娘一直等着你的消息,生怕你出意外。”

    肖童笑着轻护怀中的孩子,解释道:“方才在汽车站那边观望了一阵,确定今晚棚子拆不了,便想着早点回来。”

    “拆不了?”刘威斌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追问一句:“你听到什么动静了?”

    “这个精瘦哥是个能人,大有门道。”肖童语气神秘,脚步未停,“你回去跟师娘说一声,我先回家了。”

    夜色中的晚风温柔了不少,方才弥漫在空气里的焦灼,正顺着路边的灯火缓缓消散。有精瘦哥从中制衡拉扯,今夜这场风波断然难成,长夜虽暗,天边已然隐隐透出待晓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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