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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斩马谡

    《鹧鸪天・存光》

    朝夕摊尘度日难,无端横祸碎平安。

    窄巷强权欺孤弱,满纸衷言诉枉寒。

    书恳切,语轻漫,官辞搪塞尽空观。

    仅余三十存微望,一点红徽暖寸肝。

    寻常百姓的日子,大抵都是伴着日升月落缓缓度过的。可临桂金山市场这群个体户的日子,汗水混着唾沫,雨水裹着泥巴,本是俗世最踏实的寻常。

    伍维身上软组织挫伤、皮外磨擦,算不上个事,第二天就出院了,周岁年幼的女儿让年迈的母亲背着孩子医院家里两头跑也不是个事。黎芳也仅在医院住了两天,父亲手术后在医院休养了四十七天。

    这四十七个日夜,为伍维一家牵心奔走的都是市场里的个体户,是医生,是护士。可就在出院的前一日,公安局干警还是安排吴宝刚做伤情鉴定,只告知结果延后通知,再无下文。

    “这个事总得有个说法吧。”黎芳坐在那张四脚板凳上,左手拢着右手的土豆,右手覆着左手的菜堆。凳子是新置的。

    她照旧守着摊位叫卖,“茄子、辣椒、四季豆……苦瓜、番茄、马铃薯……”微弱沙哑的吆喝,没有了底气,字句里都藏着怯懦,像是生怕市场办公室里的人听见。

    “是啊,公道是讨回来的,你得主动去讨。”卖米辣椒的赵阿姨掌心沾着鲜红的辣椒碎屑眉眼间满是共情。

    黎芳眼神恍惚,思绪纷乱翻涌。眼前闪过鲜红的旗帜、染血的糕点、寒光凛冽的镰刀与斧头,还有那根系在糕点上、落在泥地里的红绳,一桩桩、一幕幕,都是刻在心底的伤痕。

    “芳,你该去问问。哪怕讨不到结果,也得去一趟,好歹证明这些苦难、这些委屈,真真切切发生过。”卖洋芋的李姐拿起一颗剥好的洋芋,在手心轻轻颠了颠,稳稳摆在菜堆最顶端,轻声劝慰。

    “哪有那么容易。”彭阿姨的声音像她卖的青辣椒一般寡淡苦涩,“别抱太大希望,好歹他们赔付了医药费。我们日复一日守着地摊,一分一厘挣着一块八毛的辛苦钱,可人家早就算好了一切。算着你哪天伤情稳定、哪天出院,卡着时限安排你做鉴定,掐着节点预判你会不会上访、会不会申诉,步步算计。”

    “这一个多月没人来找麻烦,生意反倒安稳。这处死胡同,不通车、不走人,只要市场里的个体户不恶意举报,我们不沾官、不惹事,好歹能安稳糊**下去。”骆志勤开口,语气里满是茫然,连自己都说不清其中的道理,

    黎芳抬起头,眼底藏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这方寸之地不足两百平米,唯一的出口尚且不到三米宽。当初一百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人,追着我们一家三口殴打。就算是山野土匪,尚且讲几分道义,他们这般行径,何其蛮横霸道。”

    “更让人寒心的是,往后临桂的史册尘烟里,永远不会留下这一笔冤屈。道理该去争,公道该去讨,可我们到底该找谁、该向谁诉说?”

    “伍维性子直,经不起激将,出面讨要怕不是上册。”黎芳沾满泥巴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轻轻抚过脑后高高束起的马尾。

    “老百姓遇上事总是讲不明白,写一下吧。”赵阿姨劝道。

    “我哪里会写这些。”黎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是夏日灼晒般的伤痕与疲惫。

    “平日里常来买菜的戴眼镜张老师,是个文化人,就住在我家楼上,肯定能帮上忙。等收摊了,我带你去找他。”彭阿姨的辣椒销路极好,黄昏前,便能悉数卖完,语气笃定又热忱。

    “太谢谢你了。”黎芳深深躬身道谢。这群摆摊谋生的邻里,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熟人,皆是挣扎度日的寻常百姓,无钱无权、无势无靠,唯独一副滚烫的热心肠,足以温暖寒苦岁月。

    那一晚,众人在张老师家围坐,细细斟酌字句,具体聊了些什么,黎芳不记得了,彭阿姨也记不清了。次日清晨,一张工整的信签纸摆在眼前,是规整沉稳的仿宋字体,顶端十个大字笔锋刚劲、字字恳切:尊敬的临桂公安局领导。

    清晨是市场交易的黄金时段,金山市场二巷依旧吆喝叫卖、讨价还价、称重收钱,日复一日的谋生流程,丝毫未变,仿佛所有风雨风波,都未曾发生过。

    午后的市场格外安静,个体户随意趴在摊位杂物上小憩片刻。下午两点二十分,黎芳抬手捋了捋卷到小腿的裤脚,摘下兔耳朵围兜,洗净双手,梳理着额前、脑后的发丝,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伍维蹬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张老师和母亲,母亲背上还有自己的女儿。彭阿姨、赵阿姨、黎芳、骆志勤四人骑着自行车,紧随其后,一行人缓缓奔赴目的地。

    公安局的大门,三轮车稳稳停在大院门外,黑色铁栅栏肃穆庄重,顶端高悬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世间本该有的公平、正义与光明。

    门卫温和指路:“这里不接待群众来访,往前直行,马路对面便是公安局信访室,你们去那边登记办理即可。”

    三轮车、自行车尽数调转方向,停驻在临桂公安局信访室门前。那张连夜斟酌、手写而成的信访材料,字字承载着委屈与期许,成了今日唯一的依仗。

    信访室的座椅冰凉生硬,高高的办公桌隔出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接待他们的是一名肩扛一星两杠的二级女警督,语调温柔得过分,音色平缓空洞,带着一种疏离的公允,听着干净规整,却丝毫没有落地的温度,看似满是正义与体恤,实则字字悬浮。

    “几位群众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收到。方才多个部门临时碰头沟通,现在我受局里委托,统一给大家做个情况说明。”她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稳无波,字句规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首先,你们举报的尾号370053警务人员,并非我临桂公安分局在编民警,我局系统内无此警号、无此人登记档案,370053号警务人员不在我局登记档案范围内,不属于我局警务工作人员,依法不能认定为我局民警。第二、4月13日当天,我局民警并未参与金山市场二巷的任何现场处置工作。仅在当日下午四点五十分,接到110受伤警情报警,我局民警依规出警,将伤者送往医院救治,全程严格遵守接警出警工作程序。”

    话音落下,警督指尖随意轻触了一下桌前那一张信访材料。那是张老师的笔迹,承载着黎芳一家所有的委屈与期盼,可这一章纸在此刻却轻飘飘得如同一张废纸,无分量,亦无效力。

    黎芳心头的委屈汹涌翻涌,说话都带着止不住的磕绊,嗓音干涩又微弱:“领导,可那打人的人,实实在在挥棍打了我家人。我老公被他一棍子砸中头部,我当场被警棍打晕,我公公头顶也被打破流血。那个人,穿的和您身上一模一样的警服。”

    面对她急切的辩驳,女警督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柔平和的语调,软糯的声音听着体恤,字字却都在推脱搪塞,冰冷得不近人情。

    “女同志,”她的语气平淡,无波澜,“你的信访材料里只申请核查370053号警务人员,针对这一点,我已经明确答复你,此人并非我局在编民警。若是你还有其他诉求不满,可以另行整理材料,再次提请信访。”

    温柔的搪塞彻底堵死了黎芳的辩驳余地,一旁的彭阿姨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愤懑直冲喉头,不等话音落下,便急急开口质问:“那上百号人追着她们一家人殴打,事后层层围堵,连旁人施救都不让,这又是什么道理?!”

    办公桌后骤然响起另一个声音,彻底打破了方才刻意维持的温和体面。从高台沉沉压落。同款警服、制式着装别无二致,可周身的气场却凌厉冰冷,全然不见方才警督的虚假平和。

    “我和她不是一个单位,这事我来做解释。”语气笃定,带着不容争辩的威严:“,你口中的伍维,当时意图暴力夺回被暂扣物品,拒不配合管理,我大队现场依法将其控制放倒。你们三人倒地之后,现场人员迅速围合警戒,是为了隔开围观群众,避免过往人群踩踏你们,属于正常现场处置。”

    她稍作停顿,刻意纠正,字句带着定性的口吻:“另外澄清,现场处置人员共计九十余人,并非你们讲的上百人,请勿随意夸大、不实传述。”

    张老师看着这场文字与话术的周旋,满心茫然。他一辈子深耕书本、守着黑板讲台,深谙公理道义、黑白对错,却看不懂官场这套弯弯绕绕的推诿说辞。他往前微微倾身,带着读书人的恳切与纯粹,郑重请教:“同志,那作为普通群众,我们如今该如何处置后续事宜?还请明示。”

    高台后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在空旷的信访大厅里回荡、反弹,空洞:“这个没有别的办法,你们若是对处置结果不服,三十日内重新整理详实书面材料提交,我们会依规予以答复。”

    “答复啊。”骆志勤此刻难得清醒直白,一语戳破其中的荒诞:“这说法也太牵强了。不足两百平米的巷子,九十多个执法人员,追打三人?太无赖了吧。”

    黎芳坐在一连排的长凳上,双肩瑟缩,脖颈耷拉着,整个人蔫得如同地上揉烂发黏的碎菜叶。再抬头高高的办公桌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别急,芳。” 赵阿姨的声线平缓沉稳,“那位同志说了,三十天内还能继续上访。” 黎芳缓缓抬眼,眼底泪痕未干,目光直直落在张老师胸前的党徽上,那一点鲜红,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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