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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魏和尚‘单刀’赴会,炸药和手雷把‘儿’戏!(十六更)

    魏大勇挂断电话。

    「正愁浑身筋骨都快锈住了!结果就有人揽咱们八路军的虎须!呸,还九路军,图九比八大嘛?」

    大巴掌在桌面上狠拍了一记,震得满桌文件都跳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屋子,低吼声在夜色里炸开:「二牛!张大头!孙迁!还有那个王成!都给老子滚出来!带好吃饭的家伙,跟俺出趟门!另外,鲁疯子,你带一个班的战士在後面跟着!」

    魏大勇一行五人动作快得惊人,借着星月微光,一头扎进孙家屯方向浓墨似的山影里。

    天刚蒙蒙透出淡青色,孙家屯东头那座孙氏宗祠旁边的三进青砖大院门外,气氛却有些紧张。

    破旧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穿堂风卷得猎猎作响。

    两个持着老套筒、眼皮发青的站岗汉子缩在门楼下,对着一群衣衫槛褛、只等着开门「投军」吃口饭的流民横眉竖眼。

    「滚滚滚!大清早堵着门当丧门星?九路军的米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个穿着褪色晋绥军制式裤子,扎着武装带的矮个子歪着嘴骂骂咧咧,伸脚就踹一个靠得太近的老汉。

    老汉一个趄栽倒在青石板路上。

    「九路晕好夫的威风!」—个炸雷似的嗓子突然在人群外围响起。

    两个哨兵像被锥子扎了屁股,猛地挺直了腰,老套筒差点脱手。

    人群被一股无形的蛮力分开。

    众人抬头看去,五个身影,逆着晨光,一步步踏了过来。

    打头那人,乱蓬蓬的粗硬短发支棱着,裹着件鼓鼓囊囊光板旧羊皮袄,腰间胡乱扎着根宽牛皮带,斜插着一把用灰布缠着柄的厚重砍刀。

    他身後跟着四个精壮汉子,有的斜挎着粗布包袱鼓鼓囊囊,有的背着蒙了皮的猎枪,唯独一个精瘦灵活的小个子,後腰上挂着一尺多长、裹了破麻布的短家伙。

    领头的壮汉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倒地的老汉跟前,蒲扇大的手一把将人扶了起来。

    他将老汉往人群里送回去。

    「虎头山,姓魏,」壮汉转向门楼,声音不高,却压得那两个哨兵有些呼吸困难,「行三。听说贵部第九路军」立了杆子,我大哥仰慕胡司令是条绿林老狼,特意让兄弟带点「山里的土货」,过来拜拜山头,也瞧瞧九路军的英雄气象。」

    他往前迈了一步,落脚极沉,踩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胡司令......可在堂上歇着?」魏大勇的眼神很平常地扫过门楼,可两个哨兵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盖了下来。

    这夥人一身的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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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个子哨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三......三当家的,您......您稍候!我这就......这就进去通报司令!」

    他撞开另一名呆立着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约莫半袋烟的功夫,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还有铁器磕碰的声音。

    紧接着,中门「咿呀」一声开了条缝,只够探出一个脑袋。

    一个同样裹着羊皮袄,脸上带着点油滑气的中年汉子,冲着魏大勇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哎呀,稀客稀客!兄弟王德福,承蒙胡司令抬爱,在九路军混个参谋。」

    「魏三哥?久闻虎头山诸位好汉威名,今日光临寒部,真是蓬毕生辉!胡司令正在堂上看茶,快请!请进!」

    他语速极快,透着股刻意的亲热,身子让开半扇门。

    魏大勇根本没搭理王德福那些套话,当先一步就撞开了剩下半扇门,走了进去。

    胡金彪穿着一身没挂军衔、半旧不新的黄呢子军装,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喝茶。

    旁边站着的几个挎着盒子炮的汉子,眼神闪烁,不停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魏大勇等人。

    一个穿着破绸衫、戴毡帽的师爷模样人物,坐在侧首,手指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

    堂上或坐或站足有七八个形色各异的大小头目,堂下两侧,还杵着十来个端着杂牌破枪的兵丁。

    「虎头山的三当家...之前怎麽没听说过贵号?」胡金彪眼皮没抬,依旧吹着茶碗里的沫子。

    他嗓门很粗,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官腔尾音,像是在刻意模仿某个大人物的姿态。

    魏大勇咧嘴一笑,大咧咧拖了张长凳,右脚一抬,踩在上面,「山野之人,名头不值当胡司令记住。倒是胡司令,从阎老长官的连长到九路军司令,一路踩着刀尖过来的,这才是真英雄!」

    「我大哥在山上听说了,佩服得很,怕胡司令到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短了嚼裹,特意让兄弟送来点小意思,表表心意。」

    说着,朝後面打了个眼色。

    背着鼓鼓囊囊包袱的汉子大步上前,解开包袱,「哗啦」一声倒在胡金彪面前的空地上。

    东西不多,但样样扎眼!

    一大块沉甸甸、带着盐硝味的老腊肉,二十来发黄铜子弹,两枚边区造手榴弹!

    胡金彪吹茶沫的动作顿住了。

    他身後的师爷眼睛亮了一下,几个头目也抻长了脖子看,堂下几个不知轻重的喽罗竟低低地「咦」了一声,目光粘在那些东西上,尤其那两枚手榴弹。

    语气缓和了些。

    他指指右侧的空座。

    王德福连忙招呼:「三当家,请用茶!」

    魏大勇後撤一步,看都不看那空座,蒲扇大的巴掌突然往身边的长条木凳上重重一拍一没带多大力量,但那厚实的木板凳面却像酥了一样,「咔嚓」一声轻响,整个凳子面竟裂开一道手掌宽、一尺多长的缝隙!

    堂上瞬间死寂!

    「谢胡司令好意,」魏大勇像没事人一样收回手掌,「山里头野惯了,站着,舒坦。

    「」

    他的声音依旧平平常常,「我大哥还特意交代了,这河源啊,水深!让兄弟问问胡司令您这位「第九路军」,是真要学好汉扯旗抗日,杀他娘的东洋鬼子呢?」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直勾勾地钉在胡金彪脸上:「还是说......只图口饭吃?再或者,」

    魏大勇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异常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背後有高人,另有所图?」

    他下巴微微朝门外那面破旗的方向一抬。

    「放肆!」胡金彪身後一个满脸横肉、抱着柄大刀的头目猛地站出来,唾沫星子飞溅,「你他妈算老几?敢这麽跟我们司令说话?什麽虎头山?听都没听说过,土鸡瓦狗而已!」

    说着手已经按到了大刀把上。

    旁边几个头目也唰地站了起来,手往腰里的家伙上摸去。

    堂下那干几个兵丁如梦初醒,稀里哗啦地拉动枪栓,纷纷把黑洞洞的枪口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

    魏大勇身後的王成,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精瘦小个子,双手直接把之前裹得严实的外套撩开!

    「嘶....

    」

    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王成的腰上赫然绑了一圈炸药!

    「咣当!」

    一件黑乎乎的物事,直接滴溜溜的砸在胡金彪面前的八仙桌正中央!

    竟是一个擦得鋥亮、黄澄澄的日式97式军用手雷!

    那铁疙瘩砸在硬木桌面上,胡金彪那半碗茶汤被震得直接翻倒,茶水顺着桌子往下淌。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几个刚站起来要拔枪的头目,脖子像是被人猛地掐住,僵在了原地。

    刚才还咋咋呼呼要拔刀的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更是死死盯着那手雷,全身肌肉僵硬的得像一块石头。

    堂下那些端枪的喽罗,手抖得筛糠一样,枪口在空气里乱晃。

    静!

    死一样的静!

    连门外一丝风都没有。

    只有满院子粗重得像拉风箱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空气凝固了。

    胡金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刻意端着的威严瞬间碎了一地,只剩下瞳孔深处那难以掩饰的惊悸和错愕。

    王成站在魏大勇侧後一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让屋内的众人看的更清楚。

    胡金彪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僵直地放下僵在半空的手,努力压住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又过了足足两三个心跳的时间,他才缓慢地看向依旧坐在裂开的长条凳上纹丝不动、

    脸上毫无波澜的魏大勇。

    刚才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形煞气,正是从这个虎头山三当家落座、拍凳时开始弥漫的!

    胡金彪也是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兵油子,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这是见过血、撕过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沾上的真正杀机!

    绝非自己手下那帮乌合之众身上唬人的戾气可比!

    他乾涩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咕哝。

    终於,他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那群脸都吓白、僵在当场的手下。

    尤其是那个先前要拔刀的头目,此刻正悄悄地把按在刀把上的手往後缩。

    「都......都把家伙给我收了!」胡金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和不易察觉的颤音,「没......没眼力劲的东西!没看见贵客在吗?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最後一句话,藉此驱散自己心头的恐慌。

    端枪的兵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起枪退出了正堂,挤在院门口,押着脖子往里看,再没一人敢把枪口朝里。

    那几个大小头目脸上阵红阵白,站着没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要命。

    「三......三当家的,」胡金彪的声音低了几分,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

    近乎讨好的笑容,对魏大勇拱了拱手,连称呼都加上了,「.....艺高人胆大,佩服!实在是佩服!误会,纯属误会!」

    他瞥了一眼王德福:「还不给魏三哥添茶!上好的龙井!」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枚手雷边缘,哆哆嗦嗦地把桌上的茶水痕迹擦了擦,眼神始终没离开过王成身上的炸药,「三当家带来的厚礼,......太客气了!实在......不敢当啊!」

    他的後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羊皮袄下面冰凉一片。

    魏大勇脸上的表情这才像冰面化开一丝裂缝,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那口与彪悍体型反差极大的大白牙。

    他随意地抬起大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拍在王成瘦弱的肩膀上。

    「小孩儿家,手贱,没见过世面,见了司令桌上的新茶盏子好看,就拿个东洋铁疙瘩当铜钱扔着玩了。」

    「胡司令家大业大,想必也见过不少稀罕玩意儿,这点小把戏,就不值当提了。」

    他下巴朝桌上那枚手雷点了一下。

    王成像是得了指令,上前一步,右手快得在众人眼中拉出一道残影,随意地在那黄铜壳子上用大拇指一拨。

    只听「叮」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声响,那虚掩着的引信盖被拨开,里面的保险拉环清晰地露了出来。

    王成两根灵手指闪电般捻住那个死亡拉环,轻轻一勾一甩!

    拉环如同一道金线飞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所有人呼吸都停止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没有拉环的手雷!

    仿佛下一刻它就要轰然炸裂!

    连胡金彪也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王成却像是没看见那些快要瞪出血丝的眼睛,掂了掂手中的手雷。

    只见他空着的左手在裤裆位置飞快一抹,再抬起时,一个崭新的黄铜保险拉环已经被他捏在两指之间。

    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食指对着手雷底部某个位置轻轻一顶,「咔哒」一声细不可闻的机簧复位声响起。

    他右手捏着手雷,左手用那枚新拉环,对准某个位置,灵巧地一穿、一别!

    「吧嗒!」一声轻响。

    那枚崭新的铜环重新挂在了手雷的拉环位置,严丝合缝。

    王成将手雷慢悠悠揣回自己後腰的粗布袋子里,又用外套把身上的炸药裹好。

    整个正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门外压抑不住的轻微骚动。

    那满脸横肉的头领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死死盯着王成。

    胡金彪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着,唯有眼神深处泄露出无法控制的恐惧和後怕。

    王成做完这一切,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个没事人,悄无声息後退一步,重新隐没在魏大勇身後。

    魏大勇咧开嘴,露出那口白牙,语气变得异常「诚恳」:「胡司令,手下小子没见过世面,手贱,胡闹,您多担待啊。」

    他仿佛刚才那要命的插曲只是孩童嬉闹,「现在清净了,咱哥俩该好好聊聊了?」

    胡金彪额角的冷汗终於淌了下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他努力了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三...三当家的手下,真是...真是藏龙卧虎,深不可测啊!好说,好说,咱们兄弟之间,自然是有话好说!」

    他强作镇定,拿起桌布胡乱擦拭着泼洒的茶水,试图掩饰手指的颤抖。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王成。

    魏大勇满意地哼了一声,他不再看胡金彪,目光逐一扫过堂上那些面色各异的所谓九路军」头目。

    「胡司令是痛快人,」魏大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兄弟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咱们虎头山的人,在这方圆百里,也就图个太平。」

    「近来听说胡司令高升九路军」司令,还特意跑来这孙家屯安营紮寨...好是好,离咱们兄弟的老林子可就不远咯!」

    他顿了一下,手指随意地敲了敲膝盖上的皮袄,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我呢,奉大哥之命,就想来问问胡司令您这份抗日」大业是个啥章程?是打算带着弟兄们往河源县城冲,真刀真枪跟鬼子干?」

    魏大勇嘴角微翘,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还是说...就在咱们这山根底下的屯子旮旯里,抢抢粮食,吓唬吓唬老百姓,弄点「补充」?」

    「这...三当家的误会了!」胡金彪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堆起更勉强的笑容,慌忙辩解,「咱们第九路军」自然是真抗日!打鬼子!保境安民!胡某当年也曾在阎长官麾下吃过兵粮,这点血性还是有的!」

    「只是初来乍到,粮饷枪弹都不凑手,这才暂时借孙家屯宝地安身,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等时机一到,定要为国雪耻,痛歼倭寇!」

    他说得冠冕堂皇,唾沫星子又飞溅起来。

    「哦?积蓄力量?」魏大勇像是听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胡司令这份志气倒是感人。那兄弟我再问一句,你这院里院外两三百号兵马」,一日几餐?嚼裹不少吧?孙家屯这穷地方,能供得起胡司令「积蓄力量」?」

    他眼睛朝门外那些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衣衫槛褛、眼神浑浊的「士兵」瞥了一眼,又转向堂内几个衣着还算光鲜、眼神却满是游移和贪婪的头目身上。

    「胡司令别见怪,兄弟我山里人,说话直。俺瞧着贵部人马精气神不太足啊?真遇上鬼子,怕是...嘿嘿。」他没说完,但那轻蔑的尾音比任何话都刺耳。

    胡金彪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额角青筋隐现:「三当家的!话不能这麽说!兄弟们一路辗转,刚安顿下来,清苦点也是难免!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是哪一日?」魏大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河源县城的鬼子宪兵队离这儿不过几十里地,天天招摇过市,炮楼就修在二十里外的马家集!」

    「胡司令的九路军」打着抗日旗号在这屯子里也住了三两天了,动静也不小,咋不见去拔他一个炮楼,毙他几个鬼子汉奸,给咱这方水土的老少爷们儿长长脸,也好让积蓄力量」的名号更响亮些?」

    这一问,直指要害!

    胡金彪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又下来了。

    他身後的师爷眼皮一跳,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呦,魏三爷息怒!息怒!打鬼子是大事,不可鲁莽!需得从长计议!胡司令这不也是稳紮稳打,欲谋万全嘛...粮草器械尚不充足,贸然出击,恐损兵折将,於事无补啊!」

    「从长计议?谋万全?」魏大勇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师爷脸上,如同实质的刀子,「我看是趴窝在这儿,专门算计着怎麽从乡亲们嘴里抠粮食吧?」

    他猛地提高了嗓门,带着一股凛冽的山风般的寒意,「山前刘庄被鬼子征粮队祸害惨了(实际上是独立支队自导自演),哭声传出三里地!你们号称第九路军」就在眼巴前干看着?」

    「稳紮稳打?稳到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就是你们他妈的积蓄力量」,真抗日?!

    「」

    他声色俱厉,最後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股毫不掩饰的狂暴杀气骤然扩散开,厅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胡金彪和他手下那些头目个个脸色煞白,尤其是那个拔刀的头目,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

    门外原本还在探头探脑的一些流民兵痞,似乎也被这股凶悍的气势吓住,纷纷把头缩了回去,院门口瞬间冷清了大半。

    魏大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厅堂里投下巨大的阴影,那裂开的板凳在他身前显得格外滑稽脆弱。

    「胡金彪!」魏大勇这次直呼其名,再不留半点情面,「收起你那套把戏!虎头山爷们儿眼里不揉沙子!你要真有血性打鬼子,俺魏老三敬佩!」

    「这河源地面大得很,东边铜鼓山、北边老林子,多的是好去处给你积蓄力量」!」

    「打鬼子是爷们儿的事,甭打着这旗号窝在山根底下祸害穷苦百姓、坏咱河源爷们真正抗日的名声!」

    他声如洪钟,字字清晰:「限你天黑前,带着你这所谓的九路军」,给老子滚出孙家屯!滚出河源周边五十里地!麻溜滚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不走,」魏大勇的牙齿磨出一阵令人心颤的「咯吱」声,「就别怪兄弟我不念同是江湖一脉的情分,替乡亲们、也替那些真正流血牺牲打鬼子的好汉...除...

    害......了!」

    最後的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乎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静!死寂一片!

    胡金彪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成猪肝一般的酱紫色。

    那点刻意的官派和掩饰在对方毫不留情的揭穿和赤裸裸的威胁下彻底粉碎!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顶门!

    老子在河源县里有人撑腰,在这穷乡僻壤被几个山上下来的土棒子指着鼻子骂,还要被赶出去?

    他胡金彪丢不起这个人!以後还怎麽在道上混?!

    「好!好!好一个除害」!」胡金彪猛地拍案而起,那张八仙桌被他拍得颤了三颤。

    他眼中凶光毕露,彻底撕下了伪装,「魏老三!老子敬你是条汉子才给你几分薄面!

    你他妈真当老子这第九路军」是泥捏的?!想赶老子走?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斤两!」

    他指着魏大勇的鼻子,唾沫横飞:「什麽虎头山!一群山耗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我告诉你,今天你这几个人,连同你那个玩炸药的小崽子,都别想囫囵个出去!来人!」

    「在!」堂下院子外,原本缩头的几十号兵痞在几个亲信小头目的呵斥下,勉强又抬起了枪口,稀稀拉拉地指向厅堂门口方向。

    堂内的几个头目,包括那个之前要拔刀的,也都硬着头皮,重新按紧了腰间的家伙,将魏大勇五人隐隐围在当中。

    王德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被胡金彪凶厉的目光一瞪,又缩了回去。

    魏大勇身後的二牛、张大头、孙迁三人,早已是全身肌肉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的威胁点。

    王成则微微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快速测量着每一个目标的位置和距离,右手悄然垂落,看似随意,却紧挨着敞开的衣襟下摆。

    厅堂内外,二十几支枪指着区区五人,人数上形成绝对碾压。

    但这股压力,似乎对魏大勇没有丝毫影响。

    胡金彪自以为胜券在握,狰狞地笑着:「看见了吗,姓魏的?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把你身上那点值钱玩意儿还有那山炮头子的藏身地方交出来!」

    「老子看在你们有把子力气的份上,还能赏你们在九路军」里混个队长当当!不识相...哼!老子就拿你们的脑袋,给日本太君当份投名状!」

    魏大勇听着胡金彪赤裸裸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鬼子汉奸的谄媚之意,看着周围那群只敢在远处架枪、欺软怕硬的所谓「士兵」,脸上最後一丝表情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看死人一般的冰冷漠然。

    试探的结果已经无比清晰。

    什麽「九路军」,狗屁!

    就是一夥顶着抗日名头、欺压百姓、还妄图勾结鬼子汉奸谋私利的渣滓!

    魏大勇视线扫过胡金彪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再逐一滑过那些攥着破烂枪枝、眼神里全是慌乱和茫然的手下兵丁,最後落回胡金彪脸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深处翻滚着冰冷的厌恶0

    「泥捏的?」魏大勇的声音很平,「是不是泥捏的,你自己心里没数?老子能走进来,就能走出去。想留客?凭你身後这群连枪都端不稳的乌合之众?还是凭你那个日本太君」的春秋大梦?」

    他顿了顿,「老子的斤两?你这点眼力都没有,也配挂路军」的牌子?活该是个当狗腿子的命!」

    胡金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点着魏大勇,色厉内荏地咆哮:「放屁!你他妈...

    」

    魏大勇根本不给他把屁放完的机会,猛地一声断喝:「给老子滚开!」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无形的战刀劈开了凝滞的空气,带着战场上淬链出的杀气,震得门口堵着的那群「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後缩了半步,枪口也跟着垂下不少。

    「走!」魏大勇再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厅堂门口走去。

    他身後的二牛、张大头、孙迁三人立刻紧跟其後,背对着厅堂里的枪口,竟无丝毫犹豫。

    王成走在最後,终於抬起了头,再次向屋内外众人展示身上的见面礼」,一圈炸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胡金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脸上青红交替,牙齿咬得咯咯响。

    旁边那个师爷使劲给他递眼色,按在桌下的手都在发抖。

    那满脸横肉的头目手按在刀柄上,几次想抽出来,又硬生生按住了。

    魏大勇一步就跨出了门槛,围在院门口那些端着枪的「九路军」士兵,在他的迫人气势下,下意识地就往两边分开了道路。

    没人敢拦。

    前面那些衣衫槛褛看热闹的流民更是吓得缩头缩脑,躲到远处。

    他们五人就这样,在几十支黑洞洞却指不稳方向的枪口「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前院,走出了胡金彪驻地的大门。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胡金彪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一屁股跌坐回他那张「司令」交椅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汗珠子争先恐後从他额头、鬓角滚落,浸湿了崭新的呢子军装领口。

    那个满脸横肉的头目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横什麽横!仗着有个不怕死的炮仗!

    司令,咱就这麽让他们走了?」

    胡金彪没说话,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死盯着门口方向,牙关咬得死紧。

    那师爷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司令,忍一时风平浪静啊......这帮子人......真不好惹!看那架势,尤其最後那个小的,弄炸弹跟玩似的......太邪乎了!

    真要干起来,咱这祠堂都得被他们送上天!」

    王德福也心有余悸地附和:「是啊司令,猛虎下山咱不跟它犟......地盘......地盘咱还能再寻摸。」

    胡金彪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八仙桌面上,那桌子再也承受不住,「哗啦」一声彻底散了架。

    他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姓魏的......给老子等着!这口气,老子迟早.

    「」

    狠话终究有些气虚。

    孙家屯外几里地的山坳里,警卫营一个班的战士正焦急地隐蔽待命,看到魏大勇几人毫发无损地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领头的鲁疯子刚想问话,魏大勇大手一挥,打断道:「屁都没敢放一个!走,回张家庄!这他妈的九路军」就是个裹了身人皮的脓包!得拿刀给它挤乾净!」

    一行人马不停蹄,顶着正午的太阳,脚步飞快地赶回了张家庄的前线据点,这里拉了电话线,接通支队部。

    魏大勇一脚踢开房门,抓起那部土电话筒就开始摇。

    「喂?给老子接支队长!」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刚下战场的火气。

    电话线接通,周志远沉稳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嘶啦声:「和尚?情况怎麽样?」

    「支队长!」魏大勇嗓门洪亮,震得旁边拿记录本的参谋耳膜嗡嗡响,「胡金彪那杂碎就是一群吃里扒外的混帐!没跑了!什麽狗屁九路军」,就是他妈一群占山为王的渣滓!挂羊头卖狗肉!当着俺老魏的面,他就敢嚷嚷要给鬼子当投名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周志远语速不快,「说具体点。」

    「具体?」魏大勇嘿了一声,一股脑把在胡金彪「司令部」的遭遇倒了出来,尤其重点描述胡金彪那嚣张的模样和他提及「日本太君」的原话。

    「......王成那小子最後摆弄那颗手雷,把那帮孙子全吓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俺临走放了话,天黑前让他们滚蛋!现在就看这帮孙子是乖乖滚,还是想等俺带人去帮他除害」!」

    周志远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除害?好啊,这害确实该除了!正好拿他们试试独立支队的刀快不快!」

    「和尚,这股所谓的九路军,有作战能力的核心力量估计有多少?装备情况?驻防有什麽特点?」

    魏大勇回忆着在孙家祠堂看到的情形:「核心就是厅里坐着那几个头自带着的大概二三十个亲兵,身上挂的都是晋造、汉阳造盒子炮,有杆像样的枪。」

    「院里院外那两百多号?全是拉来凑数吓唬人的流民、溃兵、地痞,大部分枪管生锈,那老套筒膛线都磨平了!」

    「窝在孙家屯东头孙氏祠堂那片地方,占了几个院,祠堂本身是胡金彪的老窝,前面那片空场子算是他们摆样子练兵的地方,没啥像样的工事,就门口那俩破石头子当掩体。」

    「哦,对了,那帮孙子还扣了不少屯里的老百姓不让走,怕是想当肉盾!」

    「嗯。」周志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魏大勇能感觉到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和尚,你的判断是什麽?是现在就动手,还是等......

    「等个屁!」魏大勇毫不客气地打断,「夜长梦多!胡金彪已经被吓得够呛,这会儿估计正拿不定主意,是跑还是缩着头给鬼子报信求援!」

    「支队离得远,等命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支队长,你给句话,俺带一个排,再让附近老宋的二连跟俺搭把手,天黑之前,保证把这祸害乡亲、给鬼子当走狗的狗屁九路军」给平了!骨头渣子都给他碾碎喽!」

    电话那头传来快速的纸页翻动声,还有沈非愚在旁边极低的询问声。

    几秒钟後,周志远斩钉截铁的命令传来:「可以!我同意!动作要快!要狠!要乾净利落!记住,首要确保老百姓安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魏大勇声如洪钟。

    「我会让参谋处立刻给宋少华的二连下达配合你部作战的命令!记住,这夥人里有老油子,打起来别一根筋猛冲!」周志远最後叮嘱。

    「支队长放心!俺晓得轻重!」魏大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狞笑。

    电话挂断。

    魏大勇猛地转身,眼神扫过屋内被他大嗓门吸引过来的警卫排战士「都听见了?抄家伙!集合!」

    张家庄据点内外瞬间沸腾起来。警卫排的战士们动作麻利地检查武器弹药,汤姆逊冲锋枪和CY自动步枪发出冰冷金属碰击的轻响。

    魏大勇大步走到自己的行军装备前,将早上穿的那件光板旧羊皮袄一甩,露出了里面墨青色的八路军军装。

    他扯开领口,露出粗壮的脖子,拿起桌上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随即一把抄起他那柄被灰布紧紧缠绕住刀柄、刀背宽厚、刃口磨得雪亮的鬼头大砍刀,咔擦一声插进腰间的宽牛皮刀鞘里。

    他看向旁边的二牛:「去!给老子把家伙扛出来!今天让那群装大爷的废物开开眼!」

    很快,两挺轻机枪被架了起来。

    「老周,」魏大勇对宋少华二连驻张家庄的联络员喊话,「给你们连长传信!让他的人从孙家屯西边包过来!看到屯子里跑出来老百姓就护住,紮紧口袋!剩下的,看俺们砸核桃!告诉他,谁他娘的不给老子冲,贻误战机,老子先剐了谁!」

    那联络员肃然立正:「是!魏大队长!我们二连肯定压住西面,一个也跑不了!」

    转身就跑去摇电话摇杆。

    「都他娘的利索点!」魏大勇一声吼,「目标,孙家屯!给那群祸害乡亲还想抱鬼子大腿的杂种送终!」

    「杀!」警卫排三十多名精悍战士爆发出短促的吼声,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下午的阳光有些偏斜,燥热依旧。

    孙家屯里一片死寂,没了早上那种人声的嘈杂。

    胡金彪和他那几个核心头目缩在孙家祠堂的正厅里,商量对策。

    胡金彪坐立不安,脸色铁青,时不时走到门口张望,又烦躁地走回来。

    「王师爷,你说......姓魏的放完狠话就走了,他娘的......到底是几个意思?」

    胡金彪额头又开始冒汗。

    师爷王德福抹着额角的油汗:「司令......按理说,江湖放话,讲究个过三不过午..

    ...这......怕是......怕是真会打过来啊!咱......咱得早做打算啊!趁着天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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