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北庭将动
李成圭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把头上的官帽摘了下来。
旁边那名兵部官员怔了一下。
对一个奉命出使的臣子而言，这顶官帽代表的不只是自己的官位，还有他身后那个如今已经摇摇欲坠的王廷。
李成圭双手捧着官帽，慢慢放到身前，随后再次俯身拜了下去。
“下臣今日来大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我求的是兵，是大雍将士拿命，替高丽争一口喘气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点苦意，声音已经沙哑。
“这话说出来很不要脸，下臣自己也清楚。高丽自己的乱，最后却要跑来求大雍出人、出船、出粮，换成下臣坐在王大人的位置上，只怕一样要问一句，凭什么？”
他停了一下，将官帽抱得更紧，再抬头时，眼里的那点难堪已经被压了下去。
“所以北廷不会躲在大雍身后！”
“幼主已经下诏，各军整备，只要大雍肯出兵，北廷举能战之兵，从北往南打。”
“大雍只需替我们压住东侧，再请水师断掉海路。攻城，我们的人先上！要死人，也先死我们高丽人！”
说到这里，他才重新抬起头，那张疲惫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只剩下压不住的决绝。
“自己的国，总得自己去救！若连这一点血都不肯流，今日就算靠大雍扶起来，明日一样会倒！”
“我们来求大雍，只因为如今单凭北廷一己之力，已经压不住南府和那些倭人了。”
他说到最后，俯下身去，声音轻了许多，“若还有别的路，下臣今日也不会跪在这里求大人。”
屋里一时只剩火盆里炭火烧裂的轻响。
王明远看着跪在面前的李成圭，许久没有开口。
这个人当然有自己的算计。北廷要借大雍压南府，要大雍承认幼主，也想借这个机会重新把高丽拢回到一个王廷之下。
可李成圭没有遮掩这些，他把北廷想要什么、能拿出什么，甚至已经撑到什么地步，全都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一个使臣能把姿态放到这个地步，并不因为他不在乎脸面，恰恰是因为与身后的国家相比，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脸面了。
王明远终于起身，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李大人，起来吧。”
不过李成圭起身站稳以后，王明远却没有立刻给他想听的答案，只抬手指向墙上的舆图。
“可有一句话，本官也得先与你说清楚。”
“南府纵倭、扣我大雍商船、杀我百姓，又牵扯军械外流，这些事情大雍都不会当作没发生，可出兵是国事。”
“辽东动多少兵，水师怎么调，兵马进到哪里为止，之后又怎么退，全都得由陛下和朝廷来定。本官不能因为你今日跪在这里，便替陛下答应你几万人的兵马。”
李成圭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却还是郑重点头，“下臣明白。王大人肯听下臣把这些话说完，已经比下臣来时想的要好得多。”
“还有。”王明远看了他一眼，又把手指落到北廷的位置，“若南府平了呢？”
这一回，李成圭没有任何迟疑，“幼主愿奉大雍册封，尊大雍为上国，岁时朝贡不绝！”
“南边诸港重新归王廷，倭人一律驱逐，今后不得再以武装船队入港。大雍商船依两国条约通行，高丽不得再纵容地方豪族私扣大雍商货！”
“此次遇害的大雍商民，北廷愿与大雍共同清查，该赔的赔，该杀的杀！”
“若南府库中查出大雍流失军械，也全部原封交还！”
王明远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本官都会如实写进奏疏。”
李成圭呼吸明显急了一下。
王明远却没有再给更多承诺，“至于陛下最后如何定，本官不敢替天子做主。但此事究竟有没有出兵的必要，本官会把看到的、听到的，还有其中利害，一件一件写清楚。”
李成圭站在那里，眼圈又有些发红。
他没有再求什么，只是重新捡起官帽，整理好衣冠，朝着王明远郑重长揖到底。
“有王大人这句话，下臣已经不敢再求更多。”
……
送走李成圭以后，王明远没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驿馆廊下，定定看着外面依旧纷飞不停的雪。
北风沿着院墙卷进来，细碎的雪沫落在廊前青砖上，很快积成薄薄一层。李成圭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可方才那句“自己的国，总不能全靠别人替我们救”，似乎还压在耳边。
卢阿宝从后面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门，“这个人倒是敢说。能把自己国家最难的地方，全摆在外人面前说出来，确实不容易。”
“不过……他说归说，北廷想借咱们的刀也是真的。”
王明远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国与国之间，越是真心，越不能只听真心。”
“所以光感动没用，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做，还得把利害算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便往屋里走去，很重新来到舆图前，目光从辽东一路移向高丽南部。
如果只为了林木兰一个人，大雍绝不该贸然动兵，可如今已经完全不同。
南府养着成批倭人，倭人手里又出现了仿制手榴弹。
那些人一旦真正把南港经营成补给和修船之地，以后威胁的便不会只有高丽，辽东沿海、山东海道，还有大雍出海的商船，迟早都会受影响。
更何况北廷自己愿意出兵在前，大雍即便介入，也未必要替他们从头打到尾。
辽东从东面施压，水师控制海路，真正往南攻城的仍旧是高丽人，这里面的代价与直接替北廷打一场统一之战完全是两回事。
唯一还缺的，是南府内部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那几家仍旧牢牢抱成一团，大雍贸然伸手，便可能真被拖进一场长仗。
可若里面已经有人想退……王明远看着地图，眼神也慢慢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王大人，林家那边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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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名兵部官员怔了一下。
对一个奉命出使的臣子而言，这顶官帽代表的不只是自己的官位，还有他身后那个如今已经摇摇欲坠的王廷。
李成圭双手捧着官帽，慢慢放到身前，随后再次俯身拜了下去。
“下臣今日来大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我求的是兵，是大雍将士拿命，替高丽争一口喘气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点苦意，声音已经沙哑。
“这话说出来很不要脸，下臣自己也清楚。高丽自己的乱，最后却要跑来求大雍出人、出船、出粮，换成下臣坐在王大人的位置上，只怕一样要问一句，凭什么？”
他停了一下，将官帽抱得更紧，再抬头时，眼里的那点难堪已经被压了下去。
“所以北廷不会躲在大雍身后！”
“幼主已经下诏，各军整备，只要大雍肯出兵，北廷举能战之兵，从北往南打。”
“大雍只需替我们压住东侧，再请水师断掉海路。攻城，我们的人先上！要死人，也先死我们高丽人！”
说到这里，他才重新抬起头，那张疲惫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只剩下压不住的决绝。
“自己的国，总得自己去救！若连这一点血都不肯流，今日就算靠大雍扶起来，明日一样会倒！”
“我们来求大雍，只因为如今单凭北廷一己之力，已经压不住南府和那些倭人了。”
他说到最后，俯下身去，声音轻了许多，“若还有别的路，下臣今日也不会跪在这里求大人。”
屋里一时只剩火盆里炭火烧裂的轻响。
王明远看着跪在面前的李成圭，许久没有开口。
这个人当然有自己的算计。北廷要借大雍压南府，要大雍承认幼主，也想借这个机会重新把高丽拢回到一个王廷之下。
可李成圭没有遮掩这些，他把北廷想要什么、能拿出什么，甚至已经撑到什么地步，全都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一个使臣能把姿态放到这个地步，并不因为他不在乎脸面，恰恰是因为与身后的国家相比，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脸面了。
王明远终于起身，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李大人，起来吧。”
不过李成圭起身站稳以后，王明远却没有立刻给他想听的答案，只抬手指向墙上的舆图。
“可有一句话，本官也得先与你说清楚。”
“南府纵倭、扣我大雍商船、杀我百姓，又牵扯军械外流，这些事情大雍都不会当作没发生，可出兵是国事。”
“辽东动多少兵，水师怎么调，兵马进到哪里为止，之后又怎么退，全都得由陛下和朝廷来定。本官不能因为你今日跪在这里，便替陛下答应你几万人的兵马。”
李成圭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却还是郑重点头，“下臣明白。王大人肯听下臣把这些话说完，已经比下臣来时想的要好得多。”
“还有。”王明远看了他一眼，又把手指落到北廷的位置，“若南府平了呢？”
这一回，李成圭没有任何迟疑，“幼主愿奉大雍册封，尊大雍为上国，岁时朝贡不绝！”
“南边诸港重新归王廷，倭人一律驱逐，今后不得再以武装船队入港。大雍商船依两国条约通行，高丽不得再纵容地方豪族私扣大雍商货！”
“此次遇害的大雍商民，北廷愿与大雍共同清查，该赔的赔，该杀的杀！”
“若南府库中查出大雍流失军械，也全部原封交还！”
王明远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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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圭站在那里，眼圈又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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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王大人这句话，下臣已经不敢再求更多。”
……
送走李成圭以后，王明远没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驿馆廊下，定定看着外面依旧纷飞不停的雪。
北风沿着院墙卷进来，细碎的雪沫落在廊前青砖上，很快积成薄薄一层。李成圭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可方才那句“自己的国，总不能全靠别人替我们救”，似乎还压在耳边。
卢阿宝从后面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院门，“这个人倒是敢说。能把自己国家最难的地方，全摆在外人面前说出来，确实不容易。”
“不过……他说归说，北廷想借咱们的刀也是真的。”
王明远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国与国之间，越是真心，越不能只听真心。”
“所以光感动没用，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做，还得把利害算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便往屋里走去，很重新来到舆图前，目光从辽东一路移向高丽南部。
如果只为了林木兰一个人，大雍绝不该贸然动兵，可如今已经完全不同。
南府养着成批倭人，倭人手里又出现了仿制手榴弹。
那些人一旦真正把南港经营成补给和修船之地，以后威胁的便不会只有高丽，辽东沿海、山东海道，还有大雍出海的商船，迟早都会受影响。
更何况北廷自己愿意出兵在前，大雍即便介入，也未必要替他们从头打到尾。
辽东从东面施压，水师控制海路，真正往南攻城的仍旧是高丽人，这里面的代价与直接替北廷打一场统一之战完全是两回事。
唯一还缺的，是南府内部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那几家仍旧牢牢抱成一团，大雍贸然伸手，便可能真被拖进一场长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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