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初到

    山石嶙峋,如恶兽獠牙错落刺向天穹,愈往深处行,脚下砾石便愈显尖锐。

    头顶墨云堆积,低沉得几乎要压在颅顶之上,将整片天地都压得透不过气来。风从山脊间掠过,带着铁锈与陈腐的潮湿气息,呜呜咽咽,像是无数锁链在暗处拖曳。

    就在这片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沉闷中,一座青铜塔矗立于山坳与云霄交接之处。

    塔身通天,泛着淡青色的锈迹,斑斑驳驳,如同岁月渗进青铜骨血里留下的暗疮。

    十八层塔檐层层收束,直直刺入那沉铅似的乌云之中,隐约可见塔顶有些裂隙,像是曾被巨力崩裂过,又被粗糙地修补回来。整座塔稳如巨岳,塔基四周的岩石都有皲裂的纹路,仿佛被这庞然重物沉坠多年压出的疤痕。

    林凡远远便看见了它。

    他脚步放慢,黑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虽说在来之前,他已翻阅过修罗殿密档中的寥寥记载,知道这一座镇魔狱远比寻常天牢可怖得多,可当真亲眼望见时,心底还是止不住漫上一阵沉甸甸的震动。

    他停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旁,仰头望向塔身,低声叹道:“好一座镇魔狱。”

    话音未落,塔底通道尽头的山道拐角处,便有脚步声仓促响起。

    “站住!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禁地?”

    冷喝声中,五道灰色身影鱼贯而出,横拦在山道正中。

    他们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衣角隐约可见磨损的丝线,神情却肃穆得像刀刻出来一般。为首者约莫四十出头,颧骨高耸,目光锐利,腰间挂着一枚铜铃,上面刻着一个“郑”字,已被摩挲得几近模糊。

    他上下打量了林凡一眼,见对方年纪轻轻,气度却沉稳得不似寻常弟子,眉头不由拧得更紧。

    “此处乃祭神教镇魔狱所在,非持特令者,不得靠近。退回去。”他语气冷硬,右手已无声按住腰间铜铃,仿佛随时准备示警。

    林凡没有动。

    他扫了五人一眼,为首者是合道境修为,虽气息勉强凝实,却隐隐透着几分虚浮,应是被此地的阴煞之气侵蚀日久,根基已有暗伤。其余四人则更弱,不过是腾云境上下的水准,眼神里除了警惕之外,还有些掩不住的倦怠和怯意。

    这样的守卫,守着这偌大一座囚神镇魔的巨塔,真是讽刺。

    林凡没有急着答话。他不紧不慢地探手入怀,取出一面黑铁令牌。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尊狰狞修罗浮雕,双目镶嵌着暗淡的赤色晶石,背面则刻着细密的符文。他将令牌随手抛向几步外一个眼神活络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慌忙伸手接住,入手便觉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块冷铁。他不敢细看,快步送到为首者面前。

    为首者接过令牌,指尖触到背面的符文时,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那种细微却凌厉的禁制气息,绝对是殿主一级的令牌才有的烙印。他低头仔细辨认符文,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竟有些不稳。

    “师兄?怎么了?这人……到底是……”旁边的弟子察觉到他面色不对,压低声音问道。

    为首者缓缓抬头,目光在林凡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喉结上下滚动,试探着开口:“您……您是……”

    林凡负手而立,面色平淡如静水,道:“新任修罗殿副殿主,林凡。”

    “副殿主”三个字落下时,山道上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卷过。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几乎在同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瘦高个脱口道:“副殿主?那岂不是……比几位长老还要高半级?”

    “别胡说!”旁边的弟子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却是颤的,道:“你听清楚了没有,那可是修罗殿的副殿主……”

    为首者最先回过神来。他双手捧起令牌,脊背弯下去,几乎折成一把弓,疾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将令牌递还到林凡面前,声音里已经换上了一副殷勤到近乎谄媚的腔调。

    “拜见副殿主大人!属下方才眼拙,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他身后的四人也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那副恨不得把骨头都折软了的姿态,与方才横眉冷对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凡接过令牌,随手收入袖中,神色并未因他们的惶恐而松动半分。

    他目光扫过五人,声音不高,自带威严,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值守?”

    为首者赶忙直起腰,却不敢站得太直,微微哈着腰答道:“回副殿主大人,我等皆是镇狱卫。原是郑长老麾下弟子,如今郑长老闭关,便暂时听命于范长老调遣。”

    他说到“范长老”三个字时,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怕这三个字在嘴里多停一瞬都会咬到舌头。

    林凡微微颔首。

    那位郑长老他略有耳闻,是镇魔狱前任主事者,寿元将尽,如今闭了死关。要么破茧重生,搏出第二世生机;要么便在石室之中悄然坐化。无论哪种结局,眼下都已无法再插手镇魔狱的运转。而这位接替的范长老,他反倒所知甚少。

    他沉吟片刻,问道:“范长老如今何在?带我去见他。”

    话音一落,空气骤然安静了片刻。

    五个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开口。有两人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身。

    林凡眉峰微动,语气沉了几分,问道:“怎么?”

    为首弟子脸色发苦,干咽了一口唾沫,才硬着头皮回道:“回副殿主……范长老如今正在镇魔狱外东侧的住处休养,今日是他交代我等在此地轮值看守的。我们……实在不敢擅离职守。”

    他偷眼看了看林凡的脸色,又赶紧补了一句,道:“范长老治下严苛,若我等无故离岗,轻则鞭笞受皮肉之苦,重则……会被丢入镇魔狱内,叫那些……那些东西侵蚀形神……”

    他没把“那些东西”说全,但其余几人已是面色微白,显然被这种惩戒吓得不轻。

    林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唇角微微一扯,道:“你们怕范长老,难道就不怕我这位修罗殿副殿主?”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他语气并不如何凌厉,可周身气势却骤然一沉,像山巅滚石初动,气压陡然倾塌下来。五个弟子只觉胸口一闷,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为首弟子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下,连声道:“不敢,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他转头看向其他几人,眼神里满是焦灼与乞求。可那几个弟子纷纷垂下目光,有的盯着自己脚尖,有的望向远处青铜塔的锈痕,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谁都知道,范长老就在东侧住处歇着,若贸然领着一个生面孔过去,万一惹恼了那位脾气暴戾的主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带路的人。

    “师兄……还是我领副殿主过去吧。”

    一道声音从人后响起,不大,却清晰得像石子落入枯井。

    林凡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方才那个接令牌的年轻弟子。他比其余几人瞧着都要瘦些,皮肤黝黑,颧骨上有些粗糙的晒痕,身上的灰色道袍袖口和膝头都已磨得发白起毛,比同伴的衣衫破旧了不少。

    但他的眼神却不一样,不躲闪,不闪烁,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为首弟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刘师弟,那……那便辛苦你了。”

    被称作“刘师弟”的年轻人上前两步,朝林凡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平静地与林凡对视了一瞬。他抬手示意山道东侧的一条岔路,道:“副殿主大人,请随我来。”

    林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微微颔首,抬步跟了上去。

    山风从青铜塔的缝隙间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在深处缓缓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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